正文 第二章

(88106 www.88106.info)    下了牛渚矶，太阳已西沉。

    夕阳下的牛渚矶似乎更秀更峻，残阳给山峰镀上一层血色的殷红，美得令人心醉。不知为什么，浪天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走。林虎心中奇怪，公子杀人，根本不把人当人来杀，而是看作一笔交易，就像杀猪宰羊一样简单。

    林虎想，莫不是公子又在想梦蓉姑娘了，于是便说：“公子，咱们既然到了安徽，也不妨到胭脂山看看梦蓉姑娘。——看公子这样闷闷不乐的，是在想梦蓉姑娘了吧？”

    莫看林虎长得笨重，那张嘴绝不是他的长相所能比的，不但会说话，还会说许多笑话。早先，他是个绿林强盗，靠剪径为生。犯了事，被官府追得紧，终日东躲西藏，没有钱，便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一天，在杭州城，肚子瘪瘪的，饿得难受，便干起行窃勾当，被捕快抓过正着。浪天壁刚好在场，见林虎模样挺憨厚，动了恻隐之心。对付几个捕快，对浪天壁不过是小菜一碟。可他并没有杀人，没有和官府的人对着干，只是一把抓过林虎，转身便起。捕快如何跟得上他的脚步，几个晃动，便不见人影。打那后，林虎便跟定了浪天壁，做了跟班。浪天壁从不将他当仆人看，而是作为一个朋友。二人年龄相仿，都是二十三四，因而浪天壁便直呼其名。林虎却不这样想，他怀有感恩之心，将浪天壁当作救命恩人，称他为公子。浪天壁从不计较这些小事。他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公子，你怎么走得这样快？”林虎在后面喊道。

    “你不能走快一点。”

    “又不是去救火，干吗走得那么急？”林虎自言自语说，“公子，咱们去哪儿呀？”

    “你不为我为去哪儿？”

    “你不去胭脂山吗？”

    “提胭脂山干吗？”浪天壁大声说道，“去喝酒！”

    提起酒，林虎不觉笑了，仿佛已经闻到浓醇的酒香。武林中人大都是性情中人，几乎个个都是酒徒。全嘴里却这样说：“酒自然是要喝的，你也用不着走得这样快？——公子，看你闷闷不乐，是不是那老头不该杀？”

    浪天壁停下来，双眼紧紧盯着林虎的黑脸。“你以为呢？”

    林虎胆怯地说：“公子，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了吗？我又说错了什么？”

    浪天壁这才淡淡一笑。他说：“你不以为你错了吗？跟了我一年多，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如果霍江不该杀，谁又该杀呢？——如果没有人杀，那才叫糟，拿什么去填饱肚子呢？”

    浪天壁这一身功夫是跟雪山孤鸿学的，十八岁那年便干起杀手行当。

    从小到大，没有学过一门手艺，什么都不会，只会杀人。在他的理解中杀人也是一门手艺，既然算得上手艺，便能养活人。如果喜欢偷，他准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大盗；如果爱抢，也许早有百万家产。他秉性耿直，似乎看不起这些职业，也不屑与盗贼为伍，恰恰选中杀手这一职业。杀手并非人人能做，做一流杀手更是难上加难。所具备的不仅仅只有一颗冷酷的心，还要有卓绝的武功。这二点，浪天壁都具备。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将杀人当作一门艺术，只用了短短的二年，他便成了天下罕见的超一流杀手。

    天黑时分，二人到了一个集市，叫石矶镇。不大也不小，与别的集市没有二样。店铺大都关门打烊，肮脏的石板路街道冷冷清清，二只黑狗半卧在一家店铺门前，见陌生人过来便汪汪直叫。

    “去！”林虎说着拾起一块石子向黑狗打去。黑狗打了个趄趔向后逃窜，边逃边叫。林虎童心勃发，猛追几步，狗逃得更急了。这时镇上所以的狗，大的小的，轻的老的，都发出一个汪汪的声音。

    没走几步，便有个客栈。浪天壁抬头一看，叫“安顺客栈”。这安顺客栈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黑漆漆的柜台旁站着个店小二，店小二高且瘦，戴顶圆帽。见客人进来，忙迎上来，一脸谄笑。“客官请进。”边点头边哈腰，说的无非是几几句套话，诸如，我们这里比别处干净得多，价格也公道便宜，客官既然选择这里，足见客官有眼力之类的话。这时，从楼上走下一个绅士模样的人来。此人约五十左右，生得十分魁梧。浪天壁一眼便知此人的身份。此人定是这家客栈的掌柜。掌柜寒嘘几句便问：“二位还没有用饭吧？”

    林虎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当即说道：“大爷正要吃饭呢。——瘦小二，给大爷切一盘牛肉，煮一只鸡，来一壶好酒。肉要新鲜的。别把臭肉塞给我们。”他转过头来对浪天壁说：“公子，你坐吧。”忙把凳子扶了一下。

    “也好。咱们便在这里凑合着吃一顿，睡上一宿。”浪天壁说，“掌柜的，你也来喝一杯吧！”

    掌柜的见林虎说话粗声粗气，没有教养，早就有气，不便发作罢了，现在浪天壁却请他喝一杯，心中不觉一喜，这白面公子倒像是个有钱的阔少，气也消了大半。他双手一摊说：“公子，……”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林虎瞅了掌柜一眼说：“你这人怎么扭扭捏捏。生得三大五粗，倒像个娘儿。公子让你喝你就喝呗！”

    掌柜的白了林虎一眼，对浪天壁是千恩万谢方才坐下。他也是个贪杯之人呢。于是掌柜便吩咐小二捧出一坛藏了近十年的杜康来。[www.kanshu.coM]

    浪天壁爱喝酒，对酒的喜爱甚至还有胜于生命，一喝起来，便喝它个没完没了。

    三人都有一身的好酒量。俗话说，酒是糯米做，吃落闲话多。林虎和掌柜攀起了交情。他们本是陌路人，忽然之下便成了才能朋友，称兄道弟起来。唯有浪天壁不多话，自顾自喝着。他在酒中体验到的是一种与别人完全不同的醉，一种飘飘然的，仿佛像在腾云驾雾的醉。也正因为这种醉，使爱上了酒。

    酒过一半，掌柜喝得已有六七分光景，脸红红的，连脖子也借了几分光。他边咬鸡腿边对林虎说：“老弟，今天夜里这里可有热闹瞧啦！”

    浪天壁不觉看了他一眼，又喝自己的酒。林虎是个爱热闹的人，听掌柜说今晚有热闹瞧，来了兴致。他忙问：“老哥，别卖关了。有话直说。”

    “老弟，老哥告诉你，要死人啦！”掌柜说完这句话，灌下一杯酒。

    浪天壁又望了掌柜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专心喝自己的酒。林虎的双眼紧紧盯着掌柜，大叫道：“老哥，你把话说得明白些。谁死人啦？你？我？还是公子？告诉你，老哥。你若是动公子一根汗毛，俺林虎便敲扁你的脑壳！”林虎双眼圆睁，大如铜铃。掌柜见了不觉心寒，虽说他也长得三大五粗暴，又学过武艺，由于做了多年的老板，性子收敛不少。那年月兵荒马乱的，做老板极不容易，不但处世圆滑，还要几下手底的功夫。那掌柜也老江湖的人，凭一双肉眼，知道这二人得罪不得，弄得不好得把命赔上。当下，他笑着说：“老弟别发火，老夫怎么敢动公子一根汗毛？——全糟啦。老弟，你、我、公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死？老弟，你耐耐心，喝口酒压压火气，听老夫慢慢说来。

    “离这儿不远的镇东头，住着个老英雄李义山。江湖上混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重义轻财的好汉，有万夫不当之勇，在江湖上也是个响当当的脚色。不久前，有人扬言：空断魂要来取李老英雄的头颅。老弟，空断魂厉害得不得了，是祁连山的大魔头，一身武功深不可测。不要说他，就是他门下二大弟子也是十分了得。江湖上谁不知道寒草短、苦霜白？李老英雄本可以避一避的，但李老英雄不愿这样。他一世英雄，岂能一走了事，给江湖留下笑柄？这事惊动了整个武林，武当、少林、峨眉、丐帮纷纷派人前来李家大院给李老英雄助拳。”

    “有这等事？”林虎兴奋地叫道，在桌上狠狠打了一拳。

    “老弟不信吗？”

    林虎说：“这样说来，空断魂想必是来寻仇的喽？”

    “也不是。”掌柜说，“据老夫所知，李义山与空断魂并没任何交往，也谈不上仇恨。事情恐怕出在于天龙身上。因为空断魂是于天龙的师兄，而于天龙则是金钱帮帮主。自从他当上金钱帮帮主，不断扩大地盘，大有吞并武林之势，李义山发现了他的阴谋，处处阻挠，与他作斗……”

    林虎打断他的话说：“老哥，你的话俺可不明白了。于天龙的武功远在李义山之上，大可不必请空断魂出山。”

    “老弟呀，你是有所不知。于天龙要除掉的并非一个李义山，只不过是一个圈套而已。现在大批武林精英都汇集在李家大院。……”

    掌柜的话音未落，忽然从屋外飘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李孝山，你还没有死？”

    林虎大喝一声：“什么鸟人，有种的便出来！”

    “你是谁？江湖上可没有你这号人。”那人仍阴恻恻地说，“李孝山，准备好了吗？”

    李孝山说：“苦霜白，老夫正等着你呢！”

    “好，好。”只见烛光一现，苦霜白便出现在眼前。

    苦霜白既高又瘦，形销骨立，着一袭白色长衫，脸带愁云，苍白得如同死尸。真可谓月色苦兮霜白。

    林虎见来者功夫不凡，忙招呼着公子。不料浪天壁已伏在桌上睡着了。林虎连呼几声，浪天壁没有一点反应。

    李孝山已和苦霜白动上了手。林虎将浪天壁挪到一个角落，当在浪天壁前。如果苦霜白过来，他决定以死一战。

    李孝山本是江湖中人，是李义山族弟，功夫不凡，善使一口单刀。他甩了几下刀，作一下热身运动。苦霜白嘿嘿冷笑二声，身如游龙，衣袖一甩，一道强劲的阴风李孝山被震退三步，刹时刀影全无。武功太悬殊。但李孝山已豁出去了，哪里顾得上生死？他双手捧刀向苦霜白拦腰砍下，那一招“万里长鲸”气势博大，刀势凶猛。刀风扑灭了烛光，屋内漆黑一团。

    苦霜白轻功十分了得，脚踏凌波微步，白影一飘，李孝山一刀扑了个空。苦霜白长袖一卷，来了个“空中揽月”，暗劲一圈圈，连绵不断，卷飞李孝山手中刀，又凌空推出一掌。这一掌打处李孝山踉踉跄跄。不出三招，李孝山早被杀得没有还手之力。

    苦霜白内功、轻功都在一流之上，林虎见了不觉心寒。他有心帮李孝山一把。虽说他们刚相识不久，但李老板毕竟是他的老哥，更何况他对苦霜白怀有一种恶意。他讨厌苦霜白，不是因为他是空断魂弟子，也不是因为他残害武林同胞，而厌恶他那死尸一般的脸，讨厌他的倚强凌弱。林虎便是这样一个粗人，生有一腔热血，凡是他看不惯的事都要横插一杠，不管事情关不关他，也不管谁对谁错。

    林虎看了眼睡得死死的浪天壁，心下躇踌。公子的性命他不能顾。因为公子的性命比他自己更重要。唉，这个公子，节骨眼上竟会喝醉。这个李老板根本就不是苦霜白对手，如果不去帮他一把，便完啦。

    急中行智，这句话一点不错。这一急急出林虎的主意来。他的皮带上藏有三十六把飞刀。这飞刀前不久还是公子教他的。浪天壁见林虎武功平平，便教了他一手飞刀绝技术，紧要关头可以保命。

    飞刀只有二寸来长，既薄又快。林虎手腕一抖，一把飞刀直奔苦霜白背脊。苦霜白不愧为武林手，眼观四方，见飞刀打来，忙提神功，将飞刀震于地下。林虎不禁傻了。苦霜白的背脊高莫非铁打不成？他不邪，又飞出二把。又被苦霜白震下。苦霜白怪叫一声：“哪来的野小子，敢暗伤二爷？”白影一现，扑向林虎。

    林虎的功力与苦霜白相差甚多，三招之内早被苦霜白杀得叫苦连天。苦霜白斜劈一掌，这一掌他用上子十成之力，想先宰了林虎。不料一道柔和的掌力江水般的涌来，竟将苦霜白逼退二步。苦霜白心中暗叫：“好小子！”以为碰上了劲敌。

    这时林虎手提钢鞭大叫：“白尸，有种的咱们到外面大斗三百会合！”

    苦霜白想：这小子可能有些来历。于是便说：“好。小子，二爷普和你斗过三百招。”身形晃动之间便到了门外。林虎也跟着出来。林虎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公子。李孝山拉了林虎一把说：“老弟，小心了。”

    正是四月的天气，夜风凉爽，月色清朗如同白昼。林虎双手紧握着钢鞭，是一条十分结实，黑得发亮的钢鞭。

    不知何时，苦霜白手中多了把短剑。对李孝山，他自然不放在心上。他要对付的是林虎，才那一掌他还记忆犹新。因而他对林虎戒心重重。

    林虎更不打话，钢鞭一挥而出；那一招“黑龙穿云”，鞭势凌厉，苦霜白倒也不敢硬接，侧身避过，左手半空一捞。李孝山背后一刀劈来。苦霜白短剑一举。剑刀相击，竟震飞李孝山单刀。李孝山受伤不轻，功力已不到原来的一半。

    十招过后，苦霜白奇怪极了。这小子功力平平，没有什么奇特之处。莫非他故意蓄而不发？心里不敢确定，招式之中不敢大意。大约又过了十招，林虎一招“伍员鞭尸”，钢鞭一端被苦霜白抓过正着。林虎钢鞭脱手。苦霜白大笑道：“小子，原来你是银样蜡枪头！”苦霜白杀意陡起。他要杀了林虎。

    林虎、李孝山合二人之力也非苦霜白对手。正当苦霜白痛下杀手之时，一把银剑闪电般地刺向苦霜白。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