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88106 www.88106.info)    天上月似勾，冷如水。孤雁飞踏着潮湿的露水，走在荆棘丛中，心情极为沉重。自从那天夜里踏进李家大园那一刻开始，恶运便紧随着他。他悔不该听玄机道长的话，来李家大园帮李义山一把，如果没有那个晚上，也许这世上没有了李义山。这事不能怪玄机老道。玄机道长和他一样，被李义山的外表骗了。凭谁也想不到满口仁义的小孟尝李义山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伪君子。不知这恶运还有多久，还要死多少人？不说自己险些儿丧生在李义山手下，茗香姑娘总是为他而死的吗？现在了空法师也为他而死。如果了空法师不认识他，也不会死得这样不明不白。那人冒充他杀人，目的是嫁祸于他，激起武林的公愤。谁都知道，了空法师是当今武林得道高僧，有着良好的口碑。如今了空法师一死，江湖定会因此沸腾。孤雁飞即使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眼下的孤雁飞已成为众矢之的，若大的江湖哪有他栖身之处？想到这里，孤雁飞禁不住一阵心寒。

    这一计，好毒！

    死，并不可怕。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面对死亡，孤雁飞哪一次害怕过？这一次不是一个死能解决问题。他面对着的是一个巨大阴谋，他成了这阴谋的牺牲品，成了别人的替罪羊。活着，被人追杀；死了，成了屈死的冤魂。纵然他一身是胆，也感觉到恐惧。

    顶着清冷的月色，孤雁飞顺着北斗星向北而去。山峦起伏，群星争辉。天地万物展现其广袤无边的灰色背景。孤雁飞仿佛到了一个人迹不到蛮旷年代，一种强大的、无形的力量从四周聚集过来，顶天立地的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的渺小、孤单。就在这时，一阵排箭蝗蜂般地向他射来。孤雁飞猝然跃起，箭打他身边、脚下而过。

    孤雁飞飞扑过去，剑光如同闪电。一阵阵惨叫声震撼静寂的山谷。三下五去二。孤雁飞十分利落地解决了十个黑衣弓箭手。

    这时，半空中落下一个黑衣人来，落地无声。他说：“孤雁飞真不亏江湖第一剑！”

    孤雁飞环视四周，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包围。那些人并非庸手，单看那黑衣人，凭这一身劲装、说话的声音，该是江湖大有名望的人物。孤雁飞怒道：“阁下是谁？为何要暗杀孤某？”

    这时，又出现八个黑衣人。八个黑衣人撒成一圈，将孤雁飞围在中间。一黑衣人说：“事到如今，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不知。孤某与各位素陌平生，你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正义！”

    孤雁飞一阵长笑。“正义？——你们这群无耻的小人谈什么正义？如果你们是正人君了，干吗蒙着脸，见不得人？”

    为首的那黑衣人说：“孤雁飞，老夫问你，了空法师与你又有何仇，你非杀了他？咱们杀你，是替天行道。你这江湖叛逆，还往哪里逃？”

    “胡说！——在下并没有杀害了空法师。了空法师是你杀的。”

    黑衣人一惊，继而说；“孤雁飞，你有什么证据，说了空法师是咱杀的？”

    孤雁飞惊了一下，马上镇静下来，他说：“没有证据。但是了空法师肯定是你们杀的。”

    那黑衣人嘿嘿一笑，继续说：“孤雁飞，你不是刚从广济寺出来吗？你不但杀了了空法师，还伤了不少和尚。你好狠呐！想不到侠名播江湖的孤雁飞孤大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血口喷人！”孤雁飞早已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单掌直推。孤雁飞的掌力何其之强，足以开碑断石。那蒙脸黑衣人，黑影一闪，躲过一掌。他说：“孤雁飞，纵然你武功绝世，也是孤掌难鸣。今天你死定了！”

    那蒙脸黑衣人也使剑，一把寒光四射的宝剑。他手执长剑，没有动。早有三个黑衣人扑向孤雁飞。那三个黑衣人一式单刀，也是武林好手。三把单刀组成一片三角刀网。孤雁飞的脸象冬天的严霜，冷冷的，带着一层杀意。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无形的剑气。突然之下，他身似惊鸿。三个黑衣人被震退数步。为首的那蒙脸黑衣人冷冷地说：“孤雁飞，好手段。未出招，先得招。居然能用剑气震退武林高手。可是，你还是死定了！”

    “阁下的算盘打错了。”孤雁飞说，“凭你们这些下三滥角色也敢暗算孤某。也不想想，孤某是什么人？是你们想杀便你的人吗？——”

    “孤雁飞，用不着嘴硬。这八方阵，江湖上无人能敌。——你可知道这八方阵又叫什么吗？谅你这小子也不知道。八方阵又叫八卦乱刀阵。你孤雁飞将在乱之下成为一推肉酱。”

    听得那黑衣蒙脸人说，八方阵便是八卦乱刀阵，着实吃了一惊。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许多阵法、武功之类，文字上功夫做得很足，听起来十分悦耳，实际上只不过是些花架子，没有什么实用的功效。这八卦乱刀阵也是说说，吓唬吓唬人而已。八卦乱刀阵比之武当九宫连环阵，少林十八罗汉阵又如何？恐怕比不上吧。少林十八罗汉阵，武当九宫连环阵，他都闯过，区区八卦乱刀阵如何吓得了他？

    当下，八个刀手按乾、坤、坎、离、震、艮、巽、巽、兑八个方位站定。这八卦又一分为八，共八八六十四卦，变化无穷。

    八个刀手在孤雁飞外围来往如穿梭，舞着刀。虽然只有八个人，看上去象有百来个人。孤雁飞没有动，右手紧紧捏着剑柄，严阵以待。为首的那黑衣人见了，大为叹服：好定力！

    八把鬼头大刀飞舞着，亮晃晃，犹如一片刀的海洋。骤然间，八个刀手同时向孤雁飞出招。这八招各不相同，沉若泰山，流如江水；如霹雳行空，似巨风劲疾。

    八卦乱刀阵果然不同凡响。

    就在他们进招的同时，孤雁飞连出二剑，“缥缈鸿影”，“惊起回头”。

    一阵砰砰碰碰清脆的刀剑相击声。孤雁飞以一把软剑将八个黑衣人的刀全击于地下。八个黑衣人简直惊呆了。他们做梦也不曾想到孤雁飞如此厉害，而他们引以自豪的八卦乱刀阵就象豆腐渣工程，挡不了孤雁飞二剑。事到如今，孤雁飞纵然不想杀人，也不会就此罢手，放过他们。多少委曲，多少仇恨凝聚在剑上，软剑一声呼啸，刹时之间飞出十几朵剑花。三个黑衣人一声惨呼，倒在血泊中。

    这突然之变，令为首的黑衣人防不胜防。孤雁飞的武功大大出乎他意外，这时他再不出手，手下的人恐怕被孤雁飞杀个干净。他身形一飘，疾速出了一剑。剑风隐隐有雷鸣之声。这一招“寒光零乱”使得十分高明。可见那人也是使剑高手。古人云：十年功夫在一剑。剑为兵器之君子，比别的兵器更难练，讲的是悟性，因而说剑道是悟道，想达到出神入化之境界，谈何容易？世上又有几人能达到这样的高度？能练到黑衣人这样，已属难能可贵。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孤雁飞见为首的黑衣人也动上手，而且还是个高明的剑客。看身形，看剑招，那黑衣人更非等闲之辈。当下，孤雁飞也不示弱，人影闪闪，回身一剑。黑衣人见孤雁飞剑法了得，心有顾忌，不敢硬接，身体滑向一旁。岂知孤雁飞这一剑乃是虚招。蓦然之下，孤雁飞紫电横扫，大有回首叫云飞风之势。

    血雨猛洒。五个黑衣人没有一个幸存，全部死在剑下。这一招“寂寞沙洲”，武林中谁挡得了？

    孤鸿八剑，响绝江湖。

    山寂寂，树寂寂。整个黑夜陷入在恐怖的静寂中。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八大高手，为首的那黑衣人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非孤雁飞敌手。逃吧？去哪里？哪里都不能去。茫茫江湖，竟然没有一条活路。所以他没有选择逃。现在是，打是死，不打也是死。当死神的魔掌伸向你的时候，人无法抗拒。与其窝窝囊囊死，还不如痛痛快快与孤雁飞打一仗。他本是一条铮铮汉子，只是为人所挟，身不由已。此时，他一腔豪气直冲胸臆。如果能死在孤雁飞剑下也是件幸事。一生玩剑，能死在剑下也是一种福分。就象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一件何等光荣的事。他黑衣飘飘，双眼凝视着手中的剑。

    孤雁飞的双眼紧盯着他的脸，一张蒙着黑布的脸。

    “你为什么不逃？”

    黑衣人冷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怕死！”

    “有骨气。”孤雁飞说，“你也很聪明。因为你知道自己根本逃不了。”

    “你错了，孤雁飞。如果我想逃，现在还有机会。”

    “你对自己的轻功就这么相信？——又为什么不逃？”

    “因为我根本不想逃。——人人都说孤鸿八剑厉害，名不虚传。只用了三剑，就杀了我手下八人。不过我这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相亲自领教孤大侠的孤鸿八剑，瞧瞧孤鸿八剑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

    “可以。只是你要付出代价。”

    孤雁飞身体横飞，剑如闪电，向黑衣人刺来。黑衣人轻功果然十分了得，单足一点，腾飞数丈，长剑拖起一排银浪。

    二人都是使剑行家，且轻功几乎相若。双剑相击。趁着一震之力，各自飘过，又复出招。

    剑与剑斗在一起。黑衣人不慌不忙，一剑剑绵绵递上，“断虹霁雨”、“一轮玉盘”、“寒光零乱”……，招式老到，动作潇洒。孤雁飞暗暗惊叹对方的剑术。这样的剑术高手，如今的江湖也屈指可数。

    眨眼之间过了五剑。

    第六剑“有恨无省”。孤雁飞将心中的无限怨恨溶在剑招之中。黑衣人顿感被对方剑光笼罩，剑风飒飒，令他不寒而栗。侥是他反应机敏，长剑一指，出的是“晚寻幽径”，生生从剑网中窜出。

    黑衣一片片，犹如黑色的蝴蝶在夜风中飞动。

    趁对方惊魂未定之时，孤雁飞人剑俱飞。

    血雨暴洒，听得一声惨叫。黑衣人右臂被切下。孤雁飞用剑轻轻一挑，挑下黑衣人脸上的黑布，露出另一张脸。那是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看上去四十有余。

    黑衣人已经失去还手之力，等着孤雁飞再给他一剑。

    孤雁飞冷笑道：“原来是断虹剑金荷金大侠！”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孤雁飞责问道：“金荷，你也算得上是条汉子，为何要暗杀了空法师，嫁祸孤某？”

    “孤雁飞，我知道你是条汉子，什么时候变成了长舌婆？”

    “不是在下噜索，有些事情总得问一问。——金大侠，咱们都是江湖道上混的人。据孤某所知，金大侠不是那种卑鄙的小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令孤某胆寒。了空法师与你有仇吗？”

    “没有。”

    “孤某与你有仇吗？”

    “没有。”

    “既然没有仇恨，你为何要杀害了空法师，嫁祸孤某？”

    “不知道。”

    孤雁飞说：“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说吧？”

    那黑衣人说：“也许你说得不错吧。当一个人被人所要胁时，他应该怎么做？——只能违背自己的意愿。生命有时候不属于你自己。”

    他的回答出乎孤雁飞意外，仔细一想，亦属情理之中。象金荷这样有名的江湖侠客，如果没有被人要胁，如何能作出这种丧天害之事？这时的孤雁飞，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和他有着同样的经历，他比黑衣人要幸运。因为茗香救了他。当初他如果不答应，早已成了地窖中的累累白骨。再想远一点，如果他孤雁飞不是一只孤雁，而有妻儿老少，他们用你的妻儿来胁迫你，那时不是一个死字便能了结。由已及人，黑衣人在孤雁飞眼中不再是一个十恶不赦。他说；“听金大侠这么一说，在下明白了许多。——是有人抓了你的亲人，迫你这么做？”

    “可以这样说。”

    “这人是谁？——是不是小孟尝李义山？”

    “孤雁飞，你尽说些没有用的废话。纵然你问得口干舌燥，我也不会告诉你。——只是你的剑法确实了得。我犯了一个大错，低估了你的实力，以致全军覆没。悔是没用的，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输在你剑下，自然无话可说。孤鸿八剑，响绝江湖。——孤雁飞，不妨告诉你，茫茫江湖，已经没有你的活路，到处有人追杀你，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也是第一个，有一个更可怕的人在后面等着你。”

    孤雁飞脱口问：“他是谁？”

    “等你见了，自然知道。——孤大侠，金某一生杀人无数，死不足惜，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金兄，你走吧。”英雄惜英雄，孤雁飞改变了初衷，放他一命。

    金荷痛苦地摇摇头。“走？至哪儿去？一臂已断，功夫尽失，到哪儿都是一死。——我没有杀死你，他们自然不会放过我。……”

    “他们是谁？”

    “孤雁飞，不要尽问些没用的话。——金某一生从不求人，今天金某求你一事。”

    “金兄，有话请说。”

    “孤大侠，若是以后你俩碰上一个叫兰花的姑娘，请你好生照料。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想，你认识她。也许你早将她忘了。五年了……”

    孤雁飞想起来，五年前他在杭州岳庙碰上金荷。之前，他们曾玄机道长处相识，后见过几次面，都匆匆而过。这一次他们从岳庙出来，在楼外楼吃了顿饭。那时，金荷带着个小女孩，有十二三岁吧，叫兰儿。

    “金兄，这事我没忘。”孤雁飞说，“你是说兰儿出了事？”[www.kanshU.com]

    金荷痛苦点点头。刹时之间，孤雁飞什么都明白了。

    “孤大侠，拜托了！”

    金荷说着，两眼一酸，流下泪来。此刻，他肝肠寸断，悲痛欲绝。此刻，多想见上兰儿一面。他的兰儿，他唯一的亲人！她多象她母亲。她妻子，当年是个绝色的美人，生性贤淑。由于她生得太美，招来无端之祸。东海花面老人是江湖第一淫魔，一身武功深不可测。凡他看上的女人，不管是少女，还是少妇，没有一个能逃得过。金荷的妻子自然不例外。十年前的一个秋天，金荷外出归来，见妻子含辱饮剑。金荷大哭一场，闯入桃花岛，为妻复仇。他的断虹剑在江湖上颇负盛名，而花面老人的武功比他更高。二人交手，不到百招，他便败在花面老人掌下，回来，伤、恨迸发，大病一场。那时，兰儿才七八岁光景。

    见金荷泪水纵横，孤雁飞心里不好受，兔死狐悲。金荷终究与那些小人不同，不失为一条江湖硬汉。他说：“金兄放心，孤某竭尽所能找到兰儿！”

    一诺千金，当是男儿本色。

    见孤雁飞答应帮他寻找兰儿，金荷便说：“有孤大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微微一笑，闭气自绝。

    埋葬金荷，孤雁飞又继续上路，去大慈岩。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