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六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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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的光景,列文巡视过农庄,就敲敲瓦先卡寝室的房门。

    Entrez!①韦斯洛夫斯基大声说。对不起,我刚刚结束ablutions②哩,他微笑着说,只穿着一件衬衣站在列文面前——

    ①法语:请进!

    ②法语:淋浴。

    请不要客气,列文坐到窗口。您睡得好吗?

    睡得就像死人一样。今天是多么好的打猎的日子啊!

    您要喝什么呢,茶,还是咖啡?

    两样都不要。我要吃早点。我实在很难为情,我想夫人们已经起来了吧?现在去散散步就好极了。让我看看您的马吧。

    他们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参观了马厩,甚至还一齐在双杠上做了一会体操以后,列文陪着客人回到家里,同他一齐走进了客厅。

    猎打得好极了,有那么多新的感受!韦斯洛夫斯基说,向坐在茶炊旁边的基蒂走过去。可惜妇女享受不到这种乐趣!

    嗯,这又有什么呢,他总得跟女主人寒暄几句,列文自言自语。他又觉得这位客人同基蒂说话的时候流露出的微笑和得意扬扬的表情里有点蹊跷

    同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在桌子那一头的公爵夫人,把列文招呼到自己跟前,同他谈着为了基蒂生产迁移到莫斯科去住和准备房子的问题。对于列文,正像结婚时各种各样琐琐碎碎的准备,破坏了正在进行的事情的庄严性,反而使他很不痛快那样,现在为了那屈指就要来临的生产而做的准备使他越发不痛快了。他总是极力不听她们谈论用襁褓包裹未来的婴儿的最好方法,总是极力扭过头去不看多莉所特别看重的那种神秘的、没完没了的、编织绷带和麻布三角巾的工作,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已经有了希望的、而他却还是不能相信的儿子(他确信是个儿子)的降生,这件事是那么离奇,以致他一方面觉得是莫大的、因而是不可能获得的幸福;而另一方面又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此这种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强不知以为知,因而把它当作人间的什么平凡的、人为的事情来作种种准备,他觉得这是一种岂有此理和侮辱人的事。

    但是公爵夫人不了解他这种心情,认为他的不闻不问是粗心大意和漠不关怀,因此不容他安静一下。她委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看一幢房子,现在就把列文招呼过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哩,公爵夫人。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说。

    你得决定一下什么时候搬家。

    我真不知道。我知道千千万万的婴儿没去莫斯科,也没请医生,但是也生下来了那么为什么

    哦,假如这样

    噢,不!照基蒂的意思办吧。

    但是这事不能跟基蒂谈呀!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吓坏了她吗?今年春天,纳塔利戈利岑娜就是因为请了个庸医死掉的。

    您说怎么着,我就怎么办,他愁眉不展地说。

    公爵夫人开始对他讲,但是他并不去听她的话。虽然同公爵夫人的这场谈话使他心乱如麻,不过他闷闷不乐倒不是因为这场谈话,而是由于看到了茶炊旁边那种情景的缘故。

    不,不可能的,他沉思着,有时望望瓦先卡,后者正带着动人的微笑探着身子凑近基蒂说些什么,有时望望满面绯红、神情激动的基蒂。在瓦先卡的姿态上,在他的眼色和微笑里有些不纯洁的地方,甚至在基蒂的姿态和眼色里列文也看出一些不纯洁的地方。他的眼睛又黯淡无光了。他又像以前一样,突如其来地,丝毫没有变化,他觉得自己从幸福、宁静和尊严的绝顶被扔到绝望、怨恨和屈辱的深渊里。他又觉得一切人和一切事情都是讨厌的了。

    那么,公爵夫人,您以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他说,又扭过头去观察。

    莫诺玛赫冠是沉重的!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他开玩笑说,显然不仅暗指公爵夫人的话,而且也针对他观察到的列文激动的原因。你今天多么晚呀,多莉!——

    ①引自普希金所著的《鲍利斯戈东诺夫》。莫诺玛赫冠即王冠。一站,带着现代青年人所具有的那种对待妇女缺少礼貌的特色,只欠了欠身,就又说笑起来。

    大家都起来迎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瓦先卡站了

    玛莎可把我折磨坏了。她睡不好,今天早晨淘气极了。多莉说。

    瓦先卡和基蒂所谈的话题像昨晚一样又涉及安娜以及爱情是不是超然物外的问题上去了。这种话题基蒂很不喜欢,使她心烦意乱,一方面由于话题的本身,一方面由于谈话的腔调,特别是因为她已经了解这对于她丈夫会有多大影响。但是她太单纯太天真了,不知道怎样来打断这种议论,甚至也不知道怎样来掩饰由于这位年轻人的露骨的殷勤而引得她流露出来的欣慰神情。她想结束这场谈话,但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无论她做什么,她知道,她丈夫都会注意到的,都会往坏处想的。果然,当她问多莉玛莎出了什么问题,而瓦先卡等待着这场他觉得索然无味的谈话快快结束,漠不关心地望着多莉的时候,列文觉得她的问题是不自然的,狡猾得使人作呕的。

    怎么样,我们今天去采蘑菇吗?多莉说。

    去吧,我也要去哩,基蒂说,脸涨得通红。为了礼貌的关系,她想问瓦先卡去不去,但是忍住了没有问。哪里去,科斯佳?当她丈夫迈着坚决的步子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带着羞愧的神情问。这种愧疚的神色证实了他所有的猜疑。

    我不在的时候机修工来了,我还没有见着他,他说,望都不望她一眼。

    他走下楼去,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走出书房,就听见妻子的熟悉的脚步声迈着不小心的疾速步伐紧跟着他出来了。

    什么事情?他冷冷地问她。我们忙得很。

    对不起,她对那位德国机修工说。我有几句话要跟我丈夫谈谈。

    德国人刚要走开,但是列文对他说:

    请放心好了!

    火车是三点钟吗?德国人问。我决不能误了车。

    列文不答腔,就同他妻子走出去了。

    嗯,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他用法语问。

    他不望着她的面孔,也不愿意注意她处在怀孕的状况下,整个脸都在抽搐,流露出逗人怜爱、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我要说,再也不能这样过下去了这简直是受罪!她低声说。

    饭厅里有仆人,他怒冲冲地说。别大吵大闹。

    那么,这边来吧!

    他们站在过道里。基蒂想要走进隔壁的房里去,但是英国女家庭教师正在那里教塔尼娅功课。

    哦,到花园里去吧。

    在花园里他们碰见一个打扫小径的农民。也顾不得那位农民会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和他的激动神色,也顾不得他们那副样子像逃难人一样,他们飞似地往前走,觉得一定要痛痛快快地说个清楚,把一切误会都解释开,一定要单独待一会,借此摆脱掉两个人都遭受到的痛苦。

    决不能这样过下去!这是受罪!我痛苦,你也痛苦。为了什么呀?在他们终于到了菩提林荫路的角落上的清静的长凳旁的时候,她说。

    不过你倒跟我说说:他的声调里是不是有一些不成体统的、不正经的、下流得可怕的地方?他说,又带着那天晚上的姿势,两只拳头紧按在胸膛上,站在她面前。

    有的,她用颤栗的声音说。不过,科斯佳,难道你真看不出不是我的过错吗?我从早晨就想采取一种但是这些人他为什么要来呢?过去我们多么幸福!她说,因为那种使她的膨胀的身体战栗不已的呜咽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园丁惊异地看到,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追赶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要逃避,而且在那条长凳上也不可能发现什么了不起的可高兴的事,但是,他们走过他身旁回家去的时候脸上却是又平静又开朗的。

    列文把妻子送上楼以后,就到多莉的房里去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那天也苦恼得不得了。她在屋里踱来踱去,对站在角落里号啕大哭的小女孩怒冲冲地说:

    罚你在角落里站一天,罚你一个人吃午饭,一个娃娃也不让你看到,一件新衣服也不给你做。她数落着,不知道怎样处罚她才好。

    唉哟,她真是讨人厌的孩子哩!她对着列文说。她这种坏习惯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呀?列文相当冷漠地问。他本来想和她商量自己的事,因此很懊悔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她跟格里沙到覆盆子树那里去,在那里她做的事我都不好说出口。MissElliot①没来真叫人遗憾万分。这一个什么都不照管,像一架机器Figurezvous,quelapetite②——

    ①英语:伊列奥特小姐。

    ②法语:真想不到,这孩子

    于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讲起玛莎的罪状来。

    那又算得了什么,这根本不是什么坏习惯,只不过是淘气罢了。列文安慰她说。

    但是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你来做什么?多莉问。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从这问题的声调列文听出来,他可以畅所欲言地说出他心里想要说的话。

    我没有在那里,我同基蒂到花园里去了。这是我们第二次口角了,自从斯季瓦来了以后。

    多莉用聪明而通达事理的眼光盯着列文。

    哦,你说说,凭着你的良心,有没有不是基蒂那方面,而是在这位先生的举动上,有没有使做丈夫的感到不痛快,不是不痛快,而是可怕和侮辱的地方呢?

    你是说,我怎么说才好呢站住,站在角落里!她对玛莎说,她看见她母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隐约可辨的微笑就转过身来。社交界的人会说,他的行径和所有的青年人的行径一样。Ilfaitlacourunejeuneetjoliefemme,①而一个社交界的丈夫只会因此觉得受宠若惊哩。

    是的,是的,列文郁闷地说。但是你觉察出来了?

    不单我,斯季瓦也看出来了。喝过茶以后他坦白地对我讲:jecroisque韦斯洛夫斯基faitunpetitbrindecour基蒂。②——

    ①法语:他在向年轻貌美的妇女献殷勤。

    ②法语:我想,韦斯洛夫斯基在向基蒂献小殷勤哩!

    噢,对了,现在我放心了。我要把他赶走。列文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发疯了?多莉大吃一惊,喊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科斯佳,想想吧!她笑着说。你现在可以到芬妮那里去了。她对玛莎说。不,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就告诉斯季瓦。他会把他带走的。就说你们家要来客人就行了。总而言之,他在我们家很不合适。

    不,不,我自己来办。

    但是你会吵起来吧?

    决不会的。这对我会是一桩乐事,列文的眼睛里果真闪耀着愉快的光芒说。哦,饶了她吧,多莉!她不会再犯了。他替那个没有到芬妮那里去,迟疑不决地站在她母亲面前,皱着眉头等待着,极力想迎住她的目光的小犯人求情说。

    母亲望了她一眼。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脸埋藏在她母亲的裙子里,多莉把自己的瘦削而柔弱的手放在她头上。

    他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列文一边沉思,一边去找韦斯洛夫斯基。

    他穿过前厅的时候,吩咐套上轿车,赶到车站去。

    昨天轿车的弹簧断了,仆人回答说。

    那么就套上二轮马车,不过要赶快。客人在哪里呢?

    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列文找到瓦先卡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皮箱里的东西,摊开了新的情歌,正在打绑腿,准备骑马去。

    是列文的脸色有些异样呢,还是瓦先卡自己意识到他所发动的cepetitbrindecour①在这家庭里很不得当,列文一进来,他就有点(像社交界的人所容许有的程度)不好意思了——

    ①法语:那种小小的献殷勤。

    您打绑腿去骑马吗?

    是的,这样利落多了,瓦先卡说,把一只胖腿放在椅子上,扣上下面的钩子,愉快而和蔼可亲地微笑着。

    他无疑是个好脾气的人,列文一看见流露在瓦先卡脸上那种羞怯的表情,因为自己是做主人的,就替他难过起来,而且不胜惭愧。

    桌上摆着半截手杖,这是他们早晨做体操的时候,试着扶正弯曲了的双杠而搞断了的。列文拾起这截断了的木棍,动手扯下棍头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我想要他停下不作声了,但是突然间想起基蒂以及发生过的一切纠葛,于是坚定不移地正视着他说:我吩咐给您套好了马车。

    怎么回事?瓦先卡大惊失色地开口说。要到哪里去?

    送您到火车站去,列文郁闷不乐地说,把手杖上的碎片拧掉了。

    您要走呢,还是出了什么事?

    碰巧我家要来客人,列文说,用他的强有力的手指越来越快地扯掉手杖上的碎片。不,不是要来客人,也没有出什么事,不过我还是要请您走。随便您怎样解释我这种无礼的行为吧。

    瓦先卡挺直身子。

    我请求您解释明白他庄严地说,终于恍然大悟了。

    我不能对您解释,列文轻轻地、慢吞吞地说,极力控制着自己下颚的颤栗。您还是不要问的好。

    手杖上的碎片都已经扯掉了,列文就抓起粗的一头,把手杖折成两半,小心地接住落下来的那一半。

    大概是那极度紧张的手臂、那在早操时他摸过的筋肉、那炯炯的眼光、低沉的声音和战栗的下颚的景象,胜过千言万语,使瓦先卡信服了。他耸耸肩膀,轻蔑地冷笑一声,行了一个礼。

    我可不可以见见奥布隆斯基?

    这种耸肩和冷笑并没有惹恼列文。他还要干什么勾当?

    他沉思。

    我马上就请他到您这里来。

    这是多么荒唐的举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见他的朋友说他接到逐客令,在花园里找到正在踱来踱去等着客人离去的列文的时候,这么说。Maiscestridicule!①你被什么蝇子咬了?②Maiscestdudernierridicule!③你以为,如果一个年轻人

    但是列文被蝇子咬的地方显然还很疼痛,因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要跟他讲道理的时候他的脸色又发青了,连忙打断他的话:

    请你千万不要跟我讲道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在你和他的面前觉得羞愧。不过依我看他走了也不会太难过的,而他在这里我和我妻子心里都不痛快。

    但是他觉得受了侮辱!Etpuiscestridicule!④

    我也觉得侮辱和痛苦哩!我任何过错都没有,不应该受罪。

    好吧,简直出乎我意料之外!Onpeuttrejaloux,maiscepoint,cestdudernierridicule!⑤——

    ①法语:真可笑!

    ②这句话是成语,意为谁惹你啦?

    ③法语:简直可笑到极点了!

    ④法语:而且真荒唐!

    ⑤法语:嫉妒也可以,但是居然达到这种地步,简直可笑到极点了!

    列文迅速地转过身去,离开他走向林荫路的深处,又一个人在那里踱来踱去。不久他就听到二轮马车的轰隆声,从树丛里看见瓦先卡坐在一抱干草上(不幸二轮马车上没有座位),戴着他那顶苏格兰帽,沿着林荫路颠颠簸簸地驶过去。

    又是什么事?当仆人从房里跑出来,拦住车子的时候,列文惊奇地想。原来是为了列文完全忘记了的那个机修工。机修工行了个礼,对瓦先卡寒暄了几句,就爬到马车里,于是他们一齐坐着车走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公爵夫人对列文的行为大为愤慨。他自己也觉得他不仅ridicule①到了极点,而且觉得有罪和丢人;但是回想起他和他妻子受过的罪,他自问下一次他将如何处理,结果回答他还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虽然如此,但是将近薄暮的时候,除了公爵夫人不能饶恕列文这种行为以外,所有人都变得非常兴高采烈了,就像孩子受过处罚或者成年人在一场难受的官场应酬以后一样,因此晚上当公爵夫人不在的时候,他们把瓦先卡被撵走的事当成陈年旧事一样高谈阔论起来。承继了她父亲那种谈笑风生的才能的多莉,使瓦莲卡笑得前仰后合,她几次三番地,而每一次都添上一些新的幽默,叙述她怎样为了对客人表示敬意特地系上簇新的蝴蝶结,正要走进客厅的时候,突然间听见马车的轰隆声。究竟是谁坐在车里?除了瓦先卡还有谁呢,他戴着一顶苏格兰帽,拿着情歌,打着绑腿,坐在干草上。

    哪怕替他套上一辆轿车也好啊!可是没有,随后我听见:站住!哦,我以为他们发了慈悲哩。一看,原来是让一个又肥又胖的德国人坐到他身边,车子就走了我的蝴蝶结也白系了!——

    ①法语:荒唐。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实现了去拜望安娜的心愿。她要去做一件使她妹妹伤心和惹得列文不高兴的事情,觉得很过意不去;她觉得列文家不愿意和弗龙斯基有任何来往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她认为拜访安娜,表明尽管她的处境改变了,但是自己对她的感情依然不变是她的责任。

    为了使这趟旅行不依靠列文家的帮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发人到乡村里去租马;但是列文一听说这件事,就来责备她。

    你为什么认为你去我会不高兴呢?即使我不高兴的话,如果你不用我的马,我就会更不高兴了,他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一定要去。再说,要在乡村里租马,一来会使我不高兴,而主要的是,他们会承揽下这桩差使,但是永远也不会把你送到地方的。我有马。如果你不想让我难过的话,你就拿我的去用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只好答应,在指定的日期列文给他的姨姐准备好了四匹马,作为轮班驾驶的驿马,是由耕马和乘骑拼凑起来的,一点也不壮观,但是却能够当天把她送到目的地。目前,要动身离开的公爵夫人和接生妇都需要马,这对列文说来是一件麻烦事,但是由于他殷勤好客,他不能让住在他家里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到外边去租马,况且,他知道她为了这趟旅行而要花费的二十个卢布,对她来说是一笔了不起的数目;而列文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拮据的经济状况,就像对自己的事情那样关心。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了列文的劝告,在黎明以前就动身了。道路很好走,马车很舒适,马匹跑得很起劲,在驾驶台上车夫旁边坐着的不是仆人,而是列文为了安全起见派遣来的事务员。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瞌睡了,直到抵达了换马的小旅店才醒过来。

    在列文那次去斯维亚日斯基家中途逗留过的那家蒸蒸日上的农家喝过茶,同女人们聊了一阵孩子,同老头谈了谈他非常钦佩的弗龙斯基伯爵,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十点钟就继续赶路了。在家里,由于要照顾孩子们,她没有思索的余暇。但是现在,在这四个钟头的旅途中,她以前压抑住的千头万绪突然都涌上了她的心头,她开始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回顾她自己这一生,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的思想使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最初她想到了孩子们,虽然公爵夫人,主要是基蒂(她比较更信赖她一些)答应了照顾他们,她还是放心不下。但愿玛莎不要又淘气,格里沙不要被马踢了,莉莉不要再闹肚子就好了。但是一下子眼前的问题又被不久将来的问题代替了。她开始沉思,今年冬天在莫斯科她得搬到一幢新房子里去,把客厅的家具更换一新,给最大的女孩做一件冬大衣。随后更远的未来的问题她怎样把孩子们培养成人也出现了。女孩子们还好办,她凝思。可是男孩子们呢?

    好在现在我在教格里沙,但是这只是因为我现在没有牵累,没有怀孕。自然什么都不能指望着斯季瓦。靠着好心人的帮助,我会把他们培养成人;但是万一又生儿育女呢她突然想起那句话说加在妇女身上的咒诅是生育的痛苦有多么不正确。分娩倒没什么;但是怀孕却是一件苦事哩,她沉思,回忆她最近的一次怀孕和最小的婴儿的夭折。她回想起刚才在歇脚地方她和一位年轻女人谈过的话。为了回答她有没有孩子这个问题,那个年轻美貌的农妇快活地答复说:

    我有过一个女孩,但是老天爷解放了我。我去年四旬斋把她埋了。

    那么,你很难过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她。

    有什么可难过的哩?老头的孙子孙女本来就很多了。儿女只不过是个麻烦罢了。害得你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尽管这个年轻女人脸上流露着温柔和蔼的神情,这回答却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起了反感;可是现在她不由得回忆起这句话。在这句豁达的话里倒也有一部分道理。

    总而言之,她沉思,回顾她这十五年的结婚生活。怀孕、呕吐、头脑迟钝、对一切都不起劲、而主要的是丑得不像样子。基蒂,就连那样年轻美丽的基蒂,也变得那么难看了。我怀孕的时候,我知道我变丑了。生产、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最后的关头随后就是哺乳、整宿不睡,那些可怕的痛苦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几乎哺乳每个孩子都害过一场奶疮,她一想起那份罪就浑身战栗。接着就是孩子们的疾病,那种接连不断的忧虑;随后是他们的教育,坏习惯(她回想起小玛莎在覆盆子树丛里犯的过错),学习,拉丁语这一切是那样困难和难以理解。最要命的是,孩子的夭折。那种永远使慈母伤心的悲痛回忆又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最小的婴儿,一个害喉炎死去的小男孩;他的葬礼,大家对那淡红色小棺材所表示的淡漠,当盖上装饰着金边十字架的淡红色棺材盖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那满鬓鬈发的苍白的小额头和微微张着的露出惊异神情的小嘴的时候,她所感到的那种肝肠寸断的凄惨的悲痛。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一切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呢?结果是,我没有片刻安宁,一会儿怀孕,一会儿又要哺乳,总是闹脾气和爱发牢骚,折磨我自己,也折磨别人,使我丈夫觉得讨厌,我过着这样日子,生出一群不幸的、缺乏教养的、和乞儿一样的孩子。就是现在,如果我们没有到列文家来避暑,我可真不知道我们要怎样对付过去了。自然科斯佳和基蒂是那样会体谅人,使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但是不能老这样下去的。他们会有儿女,就不能帮助我们了;事实上,他们现在手头也很困难。爸爸,他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财产,怎么能管我们呢?这样我自己连抚养大孩子们都办不到,除非低三下四地靠别人帮忙。嗯,就往好里想吧:以后一个孩子也不夭折,我终于勉勉强强把他们教养成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不要成为坏蛋罢了。我所希望的也不过如此。就是这样,也得吃多少苦头,贯多少心血啊我的一生都毁了!她又回忆起那个年轻女人所说的话。这个回忆又引起她的反感,但是她不能不承认这些话里是有几分粗浅的真理。

    还很远吗,米哈伊尔?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那个事务员,为的是驱散那种吓得她胆战心寒的思想。

    听说离村庄还有七里。

    马车沿着村里的大街驶上一座小桥。一群开心的农妇,肩上搭着缠绕好的捆庄稼的绳索,有说有笑地,正在过桥。农妇们停在桥上不动,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马车。所有朝着她看的面孔,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来都是健康而快活的,以她们的生活的乐趣刺激她。人人都活着,人人都享受着人生的乐趣,多莉继续沉湎在凝思中,那时马车已经驶过农妇们身边,驶到斜坡顶上,马飞快地放开步子,人坐在旧马车的柔软的弹簧上舒适地颠簸着。而我,就像从监狱里,从一个苦恼得要把我置于死地的世界里释放出来,现在才定下心想了一会儿。人人都生活着:这些女人,我的妹妹纳塔利娅,瓦莲卡,和我要去探望的安娜所有的人,独独没有我!

    他们都攻击安娜。为什么?难道我比她强吗?我至少还有一个心爱的丈夫。并不是很称心如意的,不过我还是爱他的;但是安娜并不爱她丈夫。她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呢?她要生活。上帝赋予我们心灵这种需要。我很可能也做出这样的事。在那可怕的关头她到莫斯科来看我,我听了她的话,这一点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当时我应当抛弃我丈夫,重新开始生活。我可能真的爱上一个人,也真的被人爱上了。现在难道好些吗?我并不尊敬他。我需要他,她想起她的丈夫。我容忍了他。那样做难道有什么好处吗?当时还可能有人欢喜我,我还有姿色。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想下去,她很想在镜子里照一照自己的容貌。她的口袋里有一面旅行用的小镜子,她很想取出来;但是瞥了一眼车夫和坐在她旁边晃来晃去的事务员的背影,她知道万一他们当中有个人掉过头来,她可就不好意思了,因此她没有把镜子掏出来。

    但是即使没有照镜子,她想现在也还不晚,于是她回忆起那个对她特别殷勤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个在她的孩子们害猩红热期间曾同她一道看护过他们,而且钟情于她的,斯季瓦的朋友,心地善良的图罗夫岑。还有一个非常年轻的人她丈夫开玩笑似地对她讲的认为她在姊妹中是最美丽的。于是最热情的和想入非非的风流韵事涌现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想像里。安娜做得好极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责备她。她是幸福的,使另外一个人也幸福,而且不像我这样精疲力尽,她大概还像以往一样娇艳、聪明和坦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这么想着,一丝狡猾的微笑扭曲了她的嘴唇,特别是因为想到安娜的风流韵事的时候,她同时给自己和一个爱上了她的想像中的德才兼备的男子虚构了一段类似的风流韵事。她,像安娜一样,把全部真相都向她丈夫招认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了这场自白流露出的惊讶而狼狈的神情使她微笑起来。

    沉溺在这样的梦想中,她到达了大路上通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转弯的地方了。

    车夫勒住了四匹马,往右边黑麦田里回头望了一眼,那里有几个农民坐在大车旁。事务员本来想跳下车去,但是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命令式地向一个农民吆喝,做手势要他走过来。在马车行驶时感到的微风,车一停就平息了;马蝇落在汗流浃背的马身上,马忿怒地想把蝇子驱走。从大车旁传来的敲击镰刀的铿锵声停息了。有个农民立起身来,朝着马车走来。

    唉呀,你的动作太缓慢了!事务员向着那个赤着脚慢腾腾地跨过踩硬了的干路的车辙走来的农民怒喝道。快点!

    那个鬈发的老头,头上缠着树皮绳索,伛偻的脊背被汗水淋得黑黝黝的,他加快速度,走到马车跟前,用他的晒黑了的胳臂扶住挡泥板。

    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老爷的庄园吗?到伯爵家去吗?他翻来覆去地说。你瞧,走到路的尽头,就往左拐。顺着大路一直走,就到了。不过你们要找谁呀?伯爵本人吗?

    他们在家吗,朋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含糊其词地说,甚至对农民也不知道怎样打听安娜才好。

    一定在家的,农民说,把体重由一只赤脚上倒换到另外一只上,在尘土里留下清清楚楚的五个脚趾印。一定在家的。他又重复了一句,显然很想聊一阵。昨天还来了一群客人哩。客人,多得了不得你要干什么?他扭过去望着在大车旁喊叫的小伙子说。啊,不错!不久以前他们骑着马路过这里,去看收割机。现在一定到家了。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远路来的,车夫说,又爬到驭台上。那么不远了?

    我告诉你就在那里。你们走到路口就他说,一直用手摸索着马车的挡泥板。

    一个年轻的、身强力壮的、个子矮小的小伙子也走上前来。

    什么,是不是要雇工人去割麦子?他问。

    不知道,小伙子。

    喂,你瞧,转到左边的时候,就到了,农民说,显然舍不得让他们走掉,想聊聊。

    车夫赶着车走掉了,但是他们刚一转过弯去,就听见农民们喊叫起来:

    停下,嗨,朋友们!停下来!两个声音呼喊。

    车夫勒住马。

    他们来了!那就是他们哩!农民喊着说,指着沿着大路过来的四个骑马的和两个坐着游览马车的人。

    骑在马上的是弗龙斯基和赛马骑师,韦斯洛夫斯基和安娜,游览马车里坐的是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斯维亚日斯基。他们骑马出游回来,并且看了一架新运来的收割机开动的情况。

    马车停住不动的时候,骑手们以散步的步伐走过来。安娜同韦斯洛夫斯基并肩走在前头。她平稳地骑着一匹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尾的英国种矮脚马。看到她那由高帽里散落下来的一绺绺的乌黑鬈发的美貌动人的头,她的丰满的肩膀,她的穿着黑骑装的窈窕身姿,和她的整个的雍容优雅的风度,多莉不由得为之惊倒了。

    最初的一瞬间,她觉得安娜骑马是不成体统的。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心目中,女人骑马是和幼稚而轻浮的卖弄风情的观念有关联的,按她的见解,这对于处在安娜这种境地的女人是很不合式的;但是当她在近处端详了她一下的时候,她马上觉得安娜骑马也没有什么不好。虽然她具有优美动人的风度,但是安娜的一切她的姿态、服装和举止是那样单纯、沉静和高贵,再也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戴着丝带飘舞的苏格兰帽,骑着一匹骑兵的灰色烈性战马,两条粗腿往前伸着,和安娜并着肩,显然正在自我欣赏,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认出他,就忍不住笑起来。骑着马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弗龙斯基。他骑着一匹纯种的赤骝马,它显然奔驰得烈性大发,他揪着缰绳勒住它。

    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穿着赛马骑师服装的身材矮小的人。

    斯维亚日斯基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坐着一辆簇新的游览马车,车上套着一匹乌骓骏马,追赶着骑马的人们。

    安娜认出那娇小的、蜷缩在旧马车角落里的人就是多莉的时候,她的面孔立刻就欢笑得容光焕发了。她喊了一声,在马上耸动了一下身子,让马奔驰起来。驰到了马车跟前,她不用人扶就跳下马,提着骑马服,迎着多莉跑过去。

    我想是你,可是又不敢这么妄想!多么高兴啊!你简直想像不到我有多么高兴!她说,一会儿把脸紧贴着多莉吻她,一会又闪开,带着微笑打量她。

    多么高兴的事啊,阿列克谢!她说,转向下了马正朝她们走来的弗龙斯基。

    弗龙斯基,脱下灰色大礼帽,朝着多莉走过去。

    您想像不出,您来了我们多么高兴哩!他特别加重了语气说,同时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白牙齿。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没有下马,摘下帽子欢迎客人,兴高采烈地在头顶上挥舞着他的缎带。

    这位是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当游览马车驰拢来的时候,安娜回答多莉的询问的眼光。

    啊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是她丈夫的姑妈,她早就认识她,却不尊重她。她知道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一生都在有钱的亲戚家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是她现在竟然到弗龙斯基家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里作食客,因为她是她丈夫的亲戚使多莉感到莫大的侮辱。安娜觉察出多莉脸上的表情,于是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泛出红晕,使得骑装由她的手里滑落下去,把她绊了一下。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走到停下来的游览车跟前,冷淡地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打了个招呼。她同斯维亚日斯基也认识。他打听他那行径古怪的朋友和他的年轻妻子近况如何,眼光扫了一下那一群拼凑起来的马和马车上那千疮百孔的挡泥板,于是请夫人们都来坐游览马车。

    我去坐那辆马车,他说,马很驯良,而且公爵小姐的驾驶技术高明得很哩。

    不,请您坐在原处别动,也走上前来的安娜说。我们去坐那辆马车,于是挽着多莉的胳膊,引着她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见那辆她从未见识过的雅致的马车,那一匹匹出色的骏马和环绕着她的那一群优雅而华丽的人,弄得眼花缭乱了。然而最使她感到惊讶不置的还是在她所熟悉而钟爱的安娜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换上另外一个女人,一个眼光不那么敏锐、以前不认识安娜、特别是一个没有起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路上起过的那种念头的女人,在安娜身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地方的。但是现在多莉被那种仅仅在恋爱期间女人身上才有的。现在她在安娜脸上所看出的那种瞬息即逝的美貌所打动了。她脸上的一切:她脸颊和下颚上的鲜明的酒靥,她嘴唇的曲线,她面孔上依稀荡漾的笑意,她眼里的光辉,她的动作的优雅与灵活,她的声音的圆润,甚至她用来回答韦斯洛夫斯基的那种半恼半笑的姿态,他请求许他骑她的马,好教它跑时用右脚起步这一切都特别使人神魂颠倒;好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而且为此感到高兴。

    当两个女人在马车里坐定了的时候,两个人突然不自在起来。安娜因为多莉那样聚精会神好奇地打量她而难为情;而多莉,在斯维亚日斯基批评过这辆车子以后,因为安娜陪她一齐坐上这辆又肮脏又破旧的马车不由得羞惭起来。车夫菲利普和事务员也有同感。事务员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相,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搀扶夫人们上车,但是菲利普变得愁眉不展了,打定主意将来决不再受这种外表上的优越气派的影响。他讽刺地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游览马车的那匹乌骓骏马,心里已经断定这匹马只适于散步之用,热天一口气决走不了四十里路。

    大车旁的农民们都立起身来,一边好奇而快活地观望着客人们的会晤,一边说东道西。

    他们很高兴哩,好久没有见面了!头上缠着草绳的鬈发老头说。

    喂,格拉西姆叔叔,要是套上黑骟马拉麦捆,干起活来就快了!

    你瞧!那个穿马裤的是女人吗?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喊道,指着正跨上女用马鞍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

    不,是男人。看,他跨得多么灵活啊!

    唉呀,小伙子们,看起来我们今天不歇晌了?

    今天还有什么时间歇晌哩!老头说,斜着眼望了望太阳。看看,过了晌午了!拿起镰刀,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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