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6章 干柴既至,猛火自来 自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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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有诗曾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我承认,刚刚对那女子说的那句话——“难道你想让老子做个风流鬼”——我心中并无调戏之意,纯属是随口一说。那会儿我光着身子被五花大绑,冻得跟条死鱼似的,哪还有心思调戏她?不过是嘴硬罢了。那位看样子比我年长一轮的美娇娘,轻笑过后便恢复如常,自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人家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这点道行,在她眼里怕是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我俩就这么干耗着。她歪在软榻上,一只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则像条咸鱼一样躺在地上,赤条条地任她看。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了——比五岁尿床被娘当众揭发还丢人,比八岁偷吃供果被爹罚跪祠堂还丢人。
直到火盆里的炭火渐渐熄灭,那点可怜的暖意一丝丝消散。一丝不挂的我察觉到了点点寒意,先是从脚趾头开始,然后蔓延到小腿、大腿、肚子、胸口,最后连牙都开始打颤。我正想开口让这老娘们儿再添点柴火——好歹让我死得体面些,别冻成冰棍——门外咣当一声,一名彪形大汉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
一股寒风随着门帘的掀动猛地灌入,那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哎呦冻得我啊,差点没就地尿出来。我那不争气的小兄弟更是缩成了一团,恨不得藏进肚子里去。我拼命夹紧双腿,却因为绳子绑着,根本夹不拢,只能任由那寒风在我身上肆虐。
那大汉对我视若无睹,仿佛我只是一堆没人在意的破布。他向那女子拱手,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哥,他……”
话没说完,那女子便摆了摆手,并没有让大汉继续说下去。她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了声:“弟弟再见。”
那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刚喝完茶的客人道别,随意得很。然后她对那大汉点了点头,那名大汉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我便向门外走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老娘们这是要杀我灭口了!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我顿时忘了寒冷,忘了恐惧,甚至忘了自己还光着身子,扯开嗓子就骂:“你这个臭老娘们!老子就快死了,你就不能让老子体面点?外面大雪泼天的,还要把老子冻成冰球?刚才不是要给老子一个痛快么?说话不算数的家伙!汉律有云:‘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你就不怕遭报应?老子若能活过来,定要把你屁股打成八瓣!一瓣都不留!”
我骂得唾沫横飞,把能想到的脏话都倒了出来,从她祖宗十八代骂到她将来生儿子没屁眼。可那女子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动怒,甚至对我抛了个媚眼,送了我一个飞吻。那动作妩媚至极,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女人,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妖精!
那大汉拎着我,好似提着一只待宰的鸡,大步流星地在雪地里行走。寒风呼啸,雪花打在脸上生疼,我赤条条的身体在月光下白得刺眼,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白鱼。我拼命挣扎,奈何那大汉的手臂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很快,他便把我拎到了一处空地。那是一块开阔地,四周是黑黢黢的松林,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月光洒下来,亮得刺眼。空地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松树,枝干虬曲,在月光下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赤身裸体,众目睽睽。我和我的小兄弟,就这样被挂上了松树枝间。大汉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绳子,把我两只手腕绑在一起,然后往树枝上一甩,我便像个腊肉一样悬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成了供所有人赏月的“艺术品”。
这群老兵痞,围着我,边看边奚落。他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那笑声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有那个不嫌事大的,竟还拿小树杈捅咕我的胯下,一边捅一边哈哈大笑:“嘿,这小子的东西,还没老子大拇指粗呢!”“可不是嘛,就这还想当风流鬼?笑死个人!”“来来来,让老子给他量量尺寸!”
我这个时候的心情,羞啊,臊啊,无地自容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这雪再大些,把我埋了算了。我王坦之好歹也是天源王氏的子孙,太爷爷当年血战沙场以身殉国,父亲好歹也是当今朝廷的九卿之一,我虽然穷了点、落魄了点,但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如今倒好,光着屁股被人挂在树上当猴看,这要是传出去,我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我爹那“王安分”的外号后面,怕是要再加四个字——“生子如猴”。
半天前还要做英雄呢,还说什么“大路既开我自走,管他后来是喜悲”。这回他娘的好了,连身后名都保不住喽!别说身后名了,连身前那点体面都丢得干干净净。
我的心一狠,妈的,老子不受这份罪了!老子咬舌自尽还不行么?好歹是个痛快,好歹死得有骨气。想当年太爷爷面对敌军刀斧加身,眉头都没皱一下,我王坦之虽然比不上太爷爷,但也不能给王家丢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舌头伸到牙齿间,准备用力一咬——
但,老天似乎并不想让我死。在这个要死不活的当口,我的下巴,居然合不上了!我使劲咬,咬不动;用力合,合不拢。仔细感觉,竟是方才挣扎喝骂太猛,脱了臼!我那可怜的嘴巴,此刻大张着,像个没关上的城门,舌头伸在外面,活像一条吐着舌头的狗。
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欲哭无泪。吊在树上,活受罪啊!连自杀都自杀不成,老天爷这是要玩死我!
小半个时辰后,羞寒交迫的我,有些耐不住风寒了。先是手指失去知觉,然后是脚趾,接着是耳朵、鼻子,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想张口骂人也没了力气,嘴巴合不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在胸前结了一层薄冰。我抬起头,怒视树下众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问候着他们的祖宗十八代。市井中那些极污秽的话语,此刻在我心中翻涌不息,口口声声不离他们的列祖列宗,恨不能食肉寝皮,把他们一个个都嚼碎了咽下去。
就在我快要冻成冰棍、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忽然,我的双瞳精光闪耀,与远方一点,交相辉映。那一点光,在远处的山道上,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明亮而迅疾。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奔这边而来。
我喜出望外,心中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
山下,南方五百步,一道白光向这里迅速划过,那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身边这群家伙瞧见此景,顿时慌了神,在一名头领的带队下,迅速列阵迎敌,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
我心里嘀咕:难道是他来了?不会啊,纵使他来了,又怎会知道这里有土匪?那小子不是在栖光道府学杂家之学吗?怎么会有这等身手?可除了他,还有谁会来救我?我在这琅琊,举目无亲,连王世飞那龟孙子都要杀我,还有谁会管我的死活?
白光转瞬即至,快得如同一道霹雳。待看清来人,我终于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旋即涕泪连连,那泪水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着口水一起滴在雪地上。
“郗超!兄弟!你他娘终于来啦——!”
我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声音都变了调,下巴因为脱臼而吐字不清。那一刻,我恨不得扑上去抱住他,可惜我被挂在树上,动弹不得。
“兄弟,我来啦!赴儿时之约!”郗超飘然若仙,一袭白衣在月光下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展翅的白鹤。他轻而易举地突破这群兵痞的防卫,身形如同鬼魅,左闪右避,那些砍来的刀、刺来的枪,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近得我身,见到我,他亦兴奋不已,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可当他看清我的模样——光着身子,像条腊肉一样挂在树上,嘴巴大张着合不拢,口水直流——他顿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喜悦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哭笑不得。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兄弟,你这是干啥呢?耍猴呢?”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啊啊呜呜”地叫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没等我回个话儿,一名兵匪小头目带队杀来,七八个人手持刀枪,气势汹汹。我那兄弟一声冷哼,只身迎敌,丝毫不怯。他身法如燕,出招似龙,那矫健的身姿在月光下如同舞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短短呼吸间,十几名兵痞就双臂尽折,膝盖也被郗超踢碎,一个个嘶声惨嚎着倒在了地上,面孔扭曲、不断的破口谩骂,那骂声比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话还要难听一百倍。有个家伙骂得尤其难听,连“你娘偷人生了你”这种话都出来了,我听了都想替他脸红。
最后,那名兵痞首领落在了郗超手上。郗超轻轻一捏,那首领的手臂就好像清脆的春笋,“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骨头渣子都露了出来。断臂被他轻轻一甩,飞出了老远,恰恰落在了一头我的面前,血淋淋的,还在抽搐。
我被吓得连连大叫,又忍不住连连叫好。那叫好声从我合不拢的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但那股子畅快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爽!爽死老子啦!
那名兵痞首领挣扎着爬了起来,强忍着胸前断骨剧痛,脸色煞白,咬着牙骂了一声:“你给老子等着!”便带上手下一众,背上伤员,连滚带爬地远遁去了,消失在夜色中,如同丧家之犬。
听见兵痞首领威胁,郗超来不及与我叙旧,纵身跃起,凌空掐断绳索,那绳子“啪”的一声断开,我从树上掉了下来,被郗超稳稳接住。他背起我动心念,一股脑奔下山去,那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耳边呼啸,雪花扑面而来,我趴在他背上,感觉像是在飞。
回到渡口,隐于芦苇荡。由于害怕被追兵察觉,我俩不敢点柴、不敢生火,只能猫在芦苇丛中,大气都不敢出。郗超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挂在我的身上,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我终于告别了裸奔的羞臊状态,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他为我一番推拿,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在我身上揉捏推拿,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热气从他掌心传入我体内,驱散着寒气。我的身体渐暖,僵硬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疗过伤后——主要是帮我接上了脱臼的下巴——我小范围活动几下,扭扭脖子,甩甩胳膊,身体暖了一暖,心中感慨万千。
我转头看着郗超,月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比五年前分别时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稚嫩。我对他说道,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兄弟,月亮和你,来的都太合时宜啦!你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你就得给你兄弟收尸了——不对,是收尸棍。”
郗超满怀歉意地看我,眼中满是愧疚:“兄弟,不好意思。我在路上遇到了一桩奇缘,得以入境致物,所以便在客栈稳固了两日境界,便耽搁了行程。我昼夜赶路,行船刚到淮安,便听你家家老说你已经启程琅琊,便马不停蹄地飞身赶来。恰巧在渡口碰见路人说你被绑架至此,遂来此营救。千幸万幸,兄弟你大难不死,不然,我要后悔一生啊!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喝酒去?”
他这话说得真诚,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我嘿嘿一笑,摆手说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兄弟你说这个,便见外了。活着就是好事儿,只不过,你兄弟我这人,可丢大了!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我光着屁股被挂在树上,那帮兵痞拿树枝捅我……唉,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在郗超的疑惑中,我把此行所遇和盘托出,没有丝毫保留。从王世飞毁约,到被劫匪绑架,到那女子的调戏,到被挂树上示众,再到他及时赶到——一五一十,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说到那女子调戏我的时候,郗超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芦苇丛里滚出去;说到我被挂在树上的时候,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直叫“不行了不行了”。
郗超听后,也是哭笑不得。他轻按我的肩膀,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兄弟,按照你的推断,王世飞既欲杀你,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是就此罢手,回淮安去,还是……?”
脱离生死陷阱,我逐渐清醒,思路也开始活络了起来。将今夜之事细细回想,又把我南上寻求王氏襄助的整个脉络梳理了一番,我灵机大动,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我转头看着郗超,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对他说道:“兄弟,咱们还得再闯一趟贼窝!”
郗超一愣,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说吧,怎么干?”
我和郗超的兄弟情谊,坚不可摧。
他是我的少年好友,过命兄弟。二十年前,他郗氏同我王氏一样,都是族争失败的落魄世族,都是难兄难弟。二十年前,王家从德诏东南下淮安,他郗家从柳州北上淮安,我们两家人,便在这里不期而遇。因为囊中羞涩,我们两家人同时选择了僻静又便宜的北城稻菽巷作为落脚点,他郗家与我王家,便成为了近邻。
那条巷子又窄又破,下雨天满地泥泞,晴天则尘土飞扬。两家的房子挨在一起,隔着一道矮墙,站在墙这边能看见墙那边。我们两家都是落魄户,谁也别嫌弃谁,日子虽然清苦,倒也其乐融融。
我俩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那时候穷,买不起新衣裳,娘就把旧衣服改了给我穿,他娘也把他的旧衣服改了给他穿。我们俩站在一起,活像两个叫花子,可谁也不觉得丢人。我们一起偷过邻家的枣,一起被狗追过,一起在河里摸过鱼,一起挨过先生的板子。夏天的时候,我们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数星星,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那是我。”我指着旁边那颗说:“那是我。”然后我们一起笑,笑到半夜。
五年前,我俩的家族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郗超的父亲选择了隐没尘烟,诗酒江湖,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把家业一收,带着妻儿老小过起了逍遥日子。郗超天资聪颖,被他父亲送去了栖光道府,拜在季遁门下,学杂家之学。而我父亲选择了振兴族业,长安城遥寄书信予我,命我接管族业,重振威风。他说:“坦之,咱们王家能不能东山再起,就看你了。”
少年知己,就此分开。聚少离多,难得把酒。偶尔通一封信,信里说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吃了吗?”“天冷了多穿点。”谁都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仿佛只要不提,那些烦心事就不存在似的。
当日我书信寻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时过境迁,现在的人还是不是当年的人,谁也说不准。五年不见,谁知道他变没变?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把我当兄弟?按我的话来讲,人家来这一趟,是情分,不来,是本分,来与不来,你都得认。可我心里,终究是盼着他来的。
他来了!冲着当年那点儿情分,来了!
此刻的他,背负长剑,姿容俊秀,飘飘然站在我的身前,俨然武林高手。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与他相比,我这个自诩八大家族的空壳子族长,身上套着人家的长衫,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和人家无形间产生了天渊之差。可他不嫌弃我,就像小时候不嫌弃我穿开裆裤一样。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自然而亲昵,一如五年前。他笑着说:“兄弟,走,咱们去把那帮孙子揍个稀巴烂。”
我也笑了,笑得眼眶发酸:“走!”
月光下,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消失在芦苇荡深处。身后,是那轮皎洁的明月,和满地的银霜。88106 www.88106.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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