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贼公行 第十一回 献图籍郭药师归宋 焚营帐刘延庆丧师

(88106 www.88106.info)    诗曰：

    国难频催横槊志，闺帷暗系故人心。

    戈挥塞北烟尘急，泪落灯前枕簟深。

    忠义难抛身许国，柔肠未断梦牵衾。

    征袍半染相思血，进退徘徊意不禁。

    话说当时郭药师在帐外沉思良久，旦日便遣心腹将降书连夜送至雄州大营，童贯得书，展开细看，但见字字恳切，诸如臣生幽昧之乡，未被文明之化、常思戴日，何啻望霓等语充盈其中。童贯看毕，不觉拍案大喜，谓蔡攸道：“此天赐吾成功也！易州既降，涿州复归，燕京唾手可得矣！”蔡攸亦喜，即令录写副本，星夜驰奏汴京。一面传檄诸路，约期进兵。

    却说郭药师在涿州城中，正与诸将计议降宋事宜，忽有探马来报：“启将军，萧大王亲提精兵，离燕京已至涿州城外三十里，不日即到！”郭药师闻言，面色微变，顾谓郭凌、张令徽等道：“此事有些不妙。萧干此来，名为督军，实察我也。”张令徽道：“将军欲归大宋，若萧干入城，事必败露。”郭凌道：“与其坐以待毙，爹爹不若先发制人，赚他入城，取了他性命，献于宋营，岂非大功？”郭药师摇头道：“凌儿差矣。昔吾为常胜军统领，乃萧干所荐。今背辽归宋，已是负他。若再害其性命，天下人何以议我？不若设筵款之，以言语相劝，若肯同归则善，若其不肯，亦当全始全终，放他回去，方不失恩义。”郭凌心下不以为然，然见父意已决，不敢多言。

    次日，萧干引五百亲骑入涿州城。郭药师率众将迎于城外，执礼甚恭，接入帅府。茶罢，郭药师屏退左右，独留萧干于后堂，置酒相款。酒过数巡，郭药师起身，执杯而言道：“大王，天祚失国，天下分崩；萧后新立，政令无常。宋天子以好生之德，吊民伐罪，重兵已下易州，燕京危如累卵。大王雄才大略，何不弃暗投明，同归大宋？他日不失封侯之位也。”萧干闻言，勃然变色，掷杯于地，厉声道：“吾荐汝于朝，授汝此等官职，岂可背朝廷耶！汝乃反复小人，吾识之久矣！”言罢，推案而起，便要离席。郭药师急起身拦住，陪笑道：“大王息怒，郭药师言语冒犯，实为大王前程计耳。大王既不肯从，郭药师不敢相强。”遂命从人牵马，亲送出城。

    萧干上了马，见城门已开，并无伏兵，方才放了心，回头看时，郭药师犹在城门口拱手相送。萧干叹息一声，催马加鞭，率亲兵出了涿州。走出十余里，萧干勒马回顾，谓左右道：“郭药师之心，路人皆知。吾今得脱虎口，实是郭药师念及昔日荐拔之恩，不肯加害耳。”左右皆惊，问道：“大王既知郭药师有异心，何不召集军马，除却此人？”萧干摇头道：“吾所领亲兵无几，涿州城内皆郭药师部下，若在城中动手，必遭其害。今既得出，且回燕京，再作区处。”遂遣心腹飞马回报萧后，请发大军防备；又留其兄太真驸马萧余庆为监军，以牵制郭药师。

    却说郭药师见萧干已去，正欲行事，忽见萧余庆持令箭入帐，言奉萧大王之命，点阅兵马。郭药师心知萧干留此监军，乃疑己也，遂与张令徽、郭凌等商议。郭凌道：“父亲，事不宜迟，迟则有变！”郭药师点头，喝令道：“左右速与我拿下！”帐后转出数十刀斧手，将萧余庆按倒在地，绑缚了，押入牢中。郭药师遂升帐，召集诸将，晓谕三军道：“天祚失国，天下分崩。宋天子以好生之德，吊民伐罪，重兵已下易州。此男子取金印大如斗之时也。我常胜军本辽东汉儿，今归大宋，正当建功立业，不负平生！”众将皆拱手道：“愿随将军！”

    当下传令：将城中契丹、奚族军人家口尽数囚禁，夺其马匹器械；又出榜安民，宣谕宋朝威德。遂点起精兵八千，铁骑五百，并涿州所属一州四县人民，献图籍以降。一面遣赵鹤寿赍表赴雄州报捷。那表文写得甚是恳切，略云：

    “臣等虽属多难，莫生异心。盖所居父母之邦，不可废臣子之节。今契丹自为戎首，窃稔奸谋。臣等以是竞思戴舜以同心，不可助桀而为虐。今将所管押马步军，用申恳悃。伏愿皇帝陛下，副兹多望，悯此哀鸣，特开天地之恩，许入风云之会。”

    表后署款：“宣和四年九月十日，辽国常胜军都管押诸卫上将军臣郭药师等表奏。”

    话分两头。却说萧干自涿州逃回燕京，入见萧后，具言郭药师叛降之事。萧后大惊，跌足道：“易州、涿州相继而叛，燕京危矣！”急召番汉百官商议。数日后，萧后升殿，垂泪谓群臣道：“大金人马已入奉圣州，今又易州高凤、涿州郭药师归宋。国步艰难，宗社将倾。今欲与卿等议其去就，宋、金两国，孰可倚者？苟可托国，吾将从之，纳款臣属，亦无恨也。若使天锡有嗣，断不干预。”有臣奏道：“金人方强，然性情贪暴，恐难倚赖。大宋百年信誓可依，且同文同种，宜附大宋。”萧后叹道：“二说皆可取。今事急矣，不可偏废，两路俱遣便了。”遂遣永昌宫使萧容、乾文阁待制韩昉赍表赴宋营纳款称臣；又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言、尚书都官员外郎张仅赴金国奉表。萧后自草表文，其辞甚哀，有云：

    “伏念妾先世乘唐、晋之季年，割燕、云之外地。孰谓天心改卜，国步多艰。先王遇板荡之余，励兴复之志，始虚推戴，奄致沦殂。爰属惸婺，俾续禴祀。常欲引干戈而自卫，与社稷而皆亡。伏念生灵，重罹涂炭。伏遇皇帝陛下，四海宅心，兆人为命，必将拯救黎元，混一区宇。仰承严命，敢稽归款之诚；庶保余年，犹荷永绥之惠。”

    末署：“德兴元年九月二十七日，辽国太后臣妾萧氏上表。”

    且说童贯在雄州，正自得意，忽报辽使萧容、韩昉奉表前来纳款。童贯大喜，令唤入。萧容等呈上表文，童贯展开观看，见是称臣之表，而非献土纳地之书，心中不悦，掷表于地，喝道：“汝主既愿归款，当献燕京图籍，方表诚意。今只空言称臣，何益于事？”韩昉从容对道：“太后本意，愿以燕京之地归于大宋。然金人已在奉圣州，若先献地，恐金人来争。望宣抚且容时日，待与金人议定，方敢奉纳。”童贯那里肯听，将二人叱出。萧容、韩昉只得抱表而退。

    却说徽宗在汴京，连得童贯捷报，先报易州高凤献城，又报涿州郭药师归降，龙颜大悦，谓群臣道：“太祖、太宗屡攻未下之地，今一旦归我，此天助也！”王黼等一班佞臣，争献谀辞，称颂陛下圣德格天，超越祖宗。徽宗大喜，遂于十月初五日降御笔，改燕京为燕山府。其御笔云：

    “燕京古之幽州，武王克商，封召公奭于燕，以燕然山得名。汉置涿郡，唐武德元年改燕州，天宝元年改幽州。旧号广阳郡，有永清节度使。燕京改为燕山府。”

    又改涿州为涿水郡，赐名威行军节度使；易州为遂武郡；其余蓟、景、檀、顺等州，各赐新名。徽宗此时意气洋洋，自谓收复燕云，指日可待。早将当年与金人海上之盟抛在脑后，更不虑金人索地之约，只欲恃宋军之力，自取燕京，成此不世之功。

    却说易州城中，自高凤降宋之后，童贯遣杨可世、刘光世率兵入城安抚。至九月二十九日，副都统何灌持使节至易州城外，只见城门大开，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焚香。太师高凤率少卿王悰，领军民僧道万人，各执香花，列于道旁。锣鼓喧天，欢声动地，迎劳王师。杨可世、刘光世并马入城，安抚官民，点阅府库。易州百姓见宋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莫不感悦。高凤谒见二将，伏地请罪。杨可世扶起道：“将军顺天应人，何罪之有！”遂设宴相待，尽欢而散。

    十月初一日，郭药师留郭凌权守涿州，自带数员心腹亲将，引精兵八千，前来易州与宋军会合。刘延庆、杨可世、刘光世等接入城中，叙礼已毕。郭药师呈上涿州图籍及兵马钱粮数目。刘延庆道：“将军来归，朝廷自有恩赏。今且将所部兵马，暂隶本帅节制，充当前军向导。”郭药师拱手道：“愿听都统调遣。”童贯闻郭药师至，即命授恩州观察使，令其率本部兵马，暂屯雄州，听候调用。郭药师降宋之后，童贯奏请加其官爵，以坚其心。不数日，诏命下至军中，以郭药师为恩州观察使、知涿州军州事，仍领常胜军八千，充宋军前部向导。郭药师拜受诏命，即日率本部兵马，随都统制刘延庆出雄州，往新城进发。

    原来宋军初入河北时，童贯所统不过二十万人马。然自易、涿归降以来，各处勤王之师陆续汇集。宣抚司行文各路，征调陕西五路精兵、京畿禁旅、河朔义勇，前后云集。郭药师率常胜军八千来归，高凤献易州，亦率义兵五千从征。此外，童贯又奏请徽宗，尽发京畿禁军精锐，以壮声势。一时间，河北道上旌旗蔽日，戈甲连云，诸路兵马会于涿州，计点人数，竟达五十万之众。军容之盛，前所未有。沿路百姓，见官军如此声势，莫不以为燕京可一鼓而下。

    却说那刘延庆，本河阳三城节度使，为人刚愎自用，素无纪律。大军出发之时，只管催促进兵，却不顾行军队列，更不遣游骑哨探四周。郭药师新降，正欲立功报效，见此光景，心中忧虑。一日乘间策马，至刘延庆马前，拱手谏道：“都统，今大军拔队而行，全不设备。若敌人预设伏兵于道旁险要之处，待我师半过，邀而击之，则首尾不能相应，必致望尘决溃矣。望都统三思。”刘延庆闻言，不以为意，呵呵笑道：“郭将军过虑矣。我军五十万，辽军不满两万，彼方望风奔溃之不暇，安敢设伏相抗？”遂不听郭药师之谏，只管驱兵疾进。郭药师见刘延庆刚愎如此，知不可谏，只得暗中嘱咐本部常胜军多加戒备，以防不测。

    所幸这一路行来，辽军果然不曾设伏。宋军自新城至涿州，自涿州至良乡，一路浩浩荡荡，如入无人之境。至十月十九日，大军平安抵达良乡县卢沟河畔。但见那卢沟河，水势滔滔，自西北而来，流向东南，河面宽阔，两岸皆平原旷野。刘延庆传令大军依河南岸安营扎寨，绵延数十里，营帐相接，炊烟四起。

    却说辽军方面，萧干自涿州脱身，奔回燕京，入见萧后，具言郭药师叛降之事。萧后大惊，急召耶律大石商议。大石道：“宋军号称五十万，实则乌合之众。我虽兵不满两万，然皆精锐，且据燕城之险，未可轻敌。”萧干亦道：“臣请率四军出城，于卢沟河北岸筑垒拒守，与宋军隔河相持，以待其变。”萧后从之。萧干遂率契丹、奚、渤海、汉四军精锐，于燕京城南十里外卢沟河北岸，依山傍水，筑垒拒守。又每日遣精骑渡河，至南岸挑战，以探宋军虚实。自此，五十万宋军与不足两万辽军，隔卢沟河东西对垒。宋军虽众，却畏河险，不敢渡河攻击；辽军虽寡，亦知众寡不敌，不敢轻举渡河。两军相持不下，不觉已逾旬日。

    这一日，萧干升帐，召诸将议事。但见帐中左首第一人，生得面如冠玉，三绺长髯，身披烂银铠，腰悬宝剑，正是契丹军总管乌利可安，官拜国舅，乃萧后之弟，其女琼妖纳延嫁与都统军兀颜光为妻。琼妖纳延亦随军出征，兀颜光此时仍留于燕京镇守。右首二人：一人身长八尺，相貌堂堂，颔下短须，使一杆金丝月斧，乃是汉军总管只儿拂郎，本姓叶，名玄，原是中原汉人出身，幼年随父入辽，改契丹名只儿拂郎，然军中多称其本名叶玄。另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阔口方，使一条三尖两刃刀，乃是渤海军总管曲利出清，渤海王族之后，膂力绝人，能开三石硬弓。阶下一人，头顶绛冠，身穿绯红袍，却是奚军总管洞仙文荣，本奚人，使一条八尺火龙刀，亦有谋略。这洞仙文荣前番守易州，因高凤献城，败走燕京，萧干念其忠诚，仍留用帐下。

    当下萧干环顾诸将，叹道：“宋军号称五十万，虽多乌合之众，然众寡悬殊，我军不满两万，如何抵挡？前日萧后遣使赴宋营纳款称臣，宋人不受，此战势在必行。诸君有何良策？”叶玄抱拳道：“大王勿忧，宋军虽众，然主将刘延庆畏敌如虎，行军无纪，战阵无法。某观其营寨，皆临河而设，未置游骑，未设斥候，倘大王假某精骑三千，趁夜渡河劫营，定可大获全胜。”曲利出清道：“叶总管之言有理，末将愿为副将。”萧干摇头道：“宋军虽无纪律，然郭药师新降，其常胜军八千精骑，久经战阵，不可轻敌。且我军不满两万，折损一人便少一人，若劫营不成，反伤元气，则燕京危矣。”乌利可安道：“大王之言极是。然我军若不主动出击，坐困于此，粮草不继，亦难持久。不如每日遣骑渡河搦战，先挫宋军锐气，再图良策。”洞仙文荣道：“国舅之言有理，末将愿往。”萧干沉吟良久，道：“洞仙将军前番失易州，非战之罪，今当戴罪立功。”又回顾乌利可安道：“闻令爱琼妖纳延近日病愈，可堪一战？某闻其枪法精绝，不在兀颜都统之下，若肯出战，定能震慑宋人。”乌利可安道：“小女自闻宋军来犯，日日磨枪，正欲为朝廷效力。大王若许，明日便令出阵。”萧干大喜，当即定计。

    却说宋营之中，刘延庆连日闭垒不战，众将多有怨言。郭药师屡次入帐献计：“都统，今萧干以全军抗我，则燕京城中必然空虚。末将愿率常胜军精骑五千，间道绕出固安，渡芦水至安次，径袭燕城。倘得此计，则萧干腹背受敌，不战自溃矣。”刘延庆摇头道：“辽军弓马娴熟，我军远来疲惫，且地形不熟，万一遇伏，悔之无及。”郭药师再三恳请，刘延庆只是不允。郭药师出帐，长叹一声，对郭凌道：“刘延庆畏首畏尾，坐失良机，燕京恐非宋人所能得也。”郭凌道：“爹爹既知如此，何不。”郭药师抬手止之，低声道：“我父子新降，正需立功自效。刘延庆不用吾谋，是天不助宋也。”言罢，闷闷不乐。

    次日天色微明，忽闻北岸炮响，鼓角齐鸣。宋军哨马飞报入中军：“启都统，北岸辽军开出营门，约五百馀骑，渡桥而来，在河岸平旷处摆开阵势，指名搦战！”刘延庆大惊，急披挂升帐，问道：“辽军搦战，何人敢往？”帐下一将应声而出，正是虎威营都统真茂，拱手道：“末将愿往，斩此辽狗，以振军威！”刘延庆大喜，令其出战。

    却说刘延庆升帐之际，郭药师正在帐侧。他见刘延庆遣真茂出战，急入帐谏道：“都统，真茂将军虽勇，恐非辽将之敌。末将观辽军此次搦战，必有名将压阵，不可轻敌。不如令赵立、毕胜二将同出，互为接应。”刘延庆道：“一辽将耳，何必如此大张旗鼓？”郭药师正色道：“都统有所不知。末将久在辽邦，闻契丹军中有一女将，唤作琼妖纳延郡主，乃国舅乌利可安之女，都统军兀颜光之妻。此女年三十二岁，自幼习武，枪法精绝，有万夫不当之勇。前番我常胜军在辽时，曾见她与兀颜光较艺，二人战五十合不分胜负。兀颜都统曾言：‘吾妻枪法，不在吾之下。’都统切不可轻视。”刘延庆笑道：“女子为将，有何本领？郭将军休长他人志气。”遂不允郭药师之言。

    且说卢沟河北岸炮声响处，辽军寨门大开。但见旌旗飘展，一队精骑约五百余人，拥着两员大将，渡桥而来。战鼓喧天，门旗开处，正是琼妖纳延当先出马。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鱼尾卷云镔铁冠，顶门嵌一颗明珠；身披龙鳞傲霜嵌缝铠，护心镜光射寒星。内衬石榴红锦绣罗袍，腰系荔枝七宝黄金带，下穿抹绿鹰嘴金线靴。左挂铁胎硬弓，弓梢镶玉；右悬雕翎长箭，箭羽描金。腰悬炼银竹节熟钢鞭，鞭长四尺，寒光凛凛。坐下越岭巴山兽，一匹青骢马，高八尺，浑身上下无杂毛；手中一杆翻江搅海枪，浑铁点钢，重六十四斤。面若桃花，眉横杀气；目如秋水，自带威风。

    后面一将，生得面黄肌瘦，三绺长须，身长七尺，使一杆点钢枪，腰悬弓箭，正是辽军副将寇镇远。此人素有百步穿杨之能，又能空中接箭，号为“雕翎手”。二将渡河之后，排开阵势，那女将纵马横枪，高声叫战。

    当下真茂领兵三千，出营列阵。真茂见对阵乃一女将，心生轻视，喝道：“辽邦无人，竟使妇人出战。某不杀无名之辈，快唤男子来！”那女将闻言，杏眼圆睁，喝道：“某乃契丹国舅之女、都统军兀颜光之妻琼妖纳延是也！汝等南朝鼠辈，敢来犯我疆土，今日叫汝知我手段！”真茂大笑：“一妇人耳，也敢大言！”拍马舞刀，直取琼妖纳延。二骑战马相交，两般军器并举，鞍上人斗人，坐下马斗马，刀来枪去花一团，枪来刀去锦一簇，四条臂膊乱纵横，八只马蹄撩乱走。战到二十合之上，真茂心中暗惊：这妇人枪法精熟，膂力惊人，竟似不在自己之下。又斗五合，琼妖纳延大喝一声，把枪法一变，直刺真茂咽喉。真茂急闪，却被一枪刺中左肩，鲜血迸流。真茂负痛败走，琼妖纳延那里肯舍？拍马赶来。宋军阵中抢出二将，乃是焦安节、吴子厚，双战琼妖纳延。琼妖纳延全无惧色，一杆枪左挡右架，上护下遮，战不十合，吴子厚被一枪扫落马下。焦安节急来救时，琼妖纳延已回马一鞭，那炼银竹节熟钢鞭正打在焦安节后背。焦安节口吐鲜血，伏鞍而走。宋军三将，两伤一败，阵脚大乱。

    琼妖纳延立马横枪，喝道：“南朝无人，再遣能战者来！”刘延庆在阵前见了，惊得目瞪口呆，回顾诸将道：“谁可擒此妇人？”龙猛营都统郭英大怒，绰枪上马，大叫：“待某来斩这泼妇！”郭英使一杆粉龙紫金枪，直取琼妖纳延。二马相交，枪来枪往，大战五十余合。郭英枪法虽精，怎奈琼妖纳延力大枪沉，渐渐抵挡不住。寇镇远在阵前看得分明，暗取弓箭，觑得亲切，一箭射来。郭英正与琼妖纳延厮杀，不及防备，那箭正中马腿，战马负痛跌倒，郭英落马。琼妖纳延赶上，一枪刺中郭英后心，可怜龙猛都统，死于非命。宋军见郭英阵亡，人人胆寒，个个心惊。刘延庆急令鸣金收兵，紧闭营门，不敢出战。

    却说刘延庆败归中军，闷闷不乐。郭药师入帐劝道：“都统，辽军虽勇，然众寡不敌。今琼妖纳延虽勇，不过一人耳。某观今日之战，非宋军不能战，乃都统未用其计也。若依某言，遣精骑间道袭燕京，则萧干必回救，都统可乘势渡河，一举成功。”刘延庆沉吟半晌，只是摇头。郭药师见刘延庆畏敌如虎，知不可强，只得叹息而出。自此，宋军闭营自守，不敢复出。辽军每日遣琼妖纳延、寇镇远至河岸挑战，骂不绝口。宋军诸将皆愤愤不平，然刘延庆严令禁止出战，众将无可奈何。

    当时宣抚司在雄州，望眼欲穿，不见捷报，童贯急得抓耳挠腮。忽一日，有快马飞报营门，乃是宣抚司差官赍檄而至。刘延庆忙焚香跪接，展开观看，只见檄文上写道：“宣抚司檄谕都统制刘延庆：大军至良乡，连日不进，可出奇以取胜。况我军拟敌倍万，以彼较此，利害皎然。仰疾速趋燕京，毋得逗留！此檄。”刘延庆看罢，面红耳赤，嗫嚅半晌，方道：“上命不可违也。”遂召诸将，共议进兵之策。

    却说郭药师自归宋以来，一心立功报效，见刘延庆畏敌不前，早已心急如焚。这日闻檄催兵，心中大喜，遂挺身出班，拱手道：“都统勿忧。末将有一计，可保燕京唾手可得。”刘延庆忙问何计。郭药师道：“萧干以全师抗我于卢沟，此正虚其后也。末将敢请轻骑数千，自固安渡卢水，倍道间行，直捣燕城。城中汉民知王师已至，必内为应，则燕城可一举而下。然须命一大将统军为后继，于城外接应，方保万全。”刘延庆沉吟半晌，终于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将军所言。”遂命郭药师押常胜军千人为向导，另命赵鹤寿、高世宣、杨可世、杨可弼等统兵六千，共为奇袭之师；又命刘光世与赵立、毕胜统兵二千，为后援接应。议定之后，刘延庆又遣人驰报宣抚司，约以二十四日黎明入城。

    当夜二更时分，郭药师、高世宣、杨可世等率军六千，人衔枚，马勒口，悄悄渡过卢沟河，倍道兼行，直向燕京进发。郭药师分付诸将道：“我等昼夜兼行，燕人必不知觉。待至城下，自有妙计。”众将依令而行。至三家店，方歇息片时，便又催军前行。时天色微明，燕京城外晨雾蒙蒙，守门辽军尚未换岗。郭药师唤过部下甄五臣，密嘱道：“汝领常胜军五十人，杂于郊民之中，混至城下，伺机夺门，休得惊动旁人。”甄五臣领命而去。

    那甄五臣何等机警，领着五十名精锐，换上燕人装束，或挑柴担，或推小车，与进城百姓夹杂而行。守门辽兵正在盘查，忽听得一声口哨，五十人一齐发难，抽出暗藏短刀，将守门者数十人尽皆砍翻。城门既夺，甄五臣急放号炮，城下伏兵齐起，呐喊着蜂拥而入。这一番夺门，杀得那守门辽军措手不及，纷纷倒毙。郭药师率大军继至，陈兵于悯忠寺前，分遣七员将官，各率骑兵二百，把守燕城七门，内外帖然，城中百姓竟不知王师已至，咸谓神兵天降。时有燕人马贤良者，见宋军入城，不胜欣喜，献诗一首云：

    破虏将军晓入燕，满城和气接尧天。

    油然叆叇三千里，洗尽腥膻二百年。

    郭药师见诗，笑道：“有此人心，大功成矣！”遂遣人入皇城，谕萧后速降。却说萧后闻变，倒也不慌，急登宣和门，亲执弓箭，施放箭镞，以拒王师。郭药师命人高声叫道：“大兵已入城矣，太后速释甲拜降，可保无恙！”萧后闻言，狐疑未决。

    却说杨可世率军入城，见事甚顺利，不由得意忘形，竟下令道：“城中汉人皆登雉堞，指摘契丹、奚等家，尽数诛戮！”此令一下，燕城汉人纷纷攀城登楼，指认契丹、奚人住所。宋军与汉民合流，闯入民宅，见契丹、奚人便杀，不分男女老幼，一时之间，诛戮万计，通衢流血，腥膻之气弥漫城中。郭药师闻报，大惊失色，急派人制止，却那里禁得住？杨可世犹自洋洋得意，竟遣人飞骑往宣抚司报捷，夸称：“我军用事者不过四千，便已尽取燕城！燕云故地，指日可复矣！”童贯在雄州闻捷，喜不自胜，手舞足蹈，连称“天助我也”。更有探马飞骑北往奉圣州，将与金国谈判的宋使，也扬眉吐气一番。

    那城中契丹诸军，本已丧胆，忽见宋军与汉人屠戮其族类，不由怒发冲冠，皆发誓死战。一时之间，契丹、奚、渤海等族将士，人人奋勇，家家争先，操起兵器，与宋军展开巷战。宋军初入城时，本无纪律，见辽人已乱，便以为胜券在握，竟纷纷饮酒夺物，劫掠奸淫，纷然恣淫。待辽军死战反击，宋军仓皇应敌，已是军心涣散，不及整队。

    萧后见状，知道宋军无纪，乃是乌合之众，遂密遣心腹，趁乱缒城而出，星夜驰往卢沟河前营，急召萧干回援。萧干正在卢沟河北岸与宋军对峙，闻知燕京有警，大惊道：“吾中计矣！”当即传令全军，昼夜兼程，回援燕京。

    那萧干行军神速，不消半日，已率精骑三千从南暗门急入城中。此时宋军犹在城中搜杀契丹，忽有人望见城外尘头大起，急报郭药师。郭药师登高眺望，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不知是敌是友。杨可世笑道：“城外尘起，必是刘都统遣兵来助也！”郭药师心中却隐隐不安，凝目细看，忽见那燕王冢上，赫然立起四军旗帜，急呼道：“不好！是萧干回援！”

    话音未落，但听城中喊声大震，萧干人马自南暗门杀入，内城诸门亦同时开启，辽军铁骑从四面八方突出，与宋军混战于三市之间。此时萧干麾下诸将各显身手。契丹军总管乌利可安，年过五旬，须发皓然，却使一杆镔铁槊，纵马冲入宋军阵中，左挥右砸，如入无人之境。宋将王奇迎战，只三合，被乌利可安一槊扫落马下，众军救起，已是吐血不止，后伤重不治而亡。汉军总管叶玄，使一柄三尖两刃刀，率汉军精锐步下巷战，刀法凌厉，所向披靡。渤海军总管曲利出清，刀枪并举，所到之处宋军人仰马翻。奚军总管洞仙文荣，前番失易州，正欲戴罪立功，率奚军轻骑穿插，断宋军后路。四将各率本部，与宋军展开殊死搏杀。

    却说城中宋军，连日劳累，三昼夜不寝不食，又自早屠戮契丹、奚人，人马俱已饥疲不堪。而辽军以哀兵之势，人人复仇，个个争先，势不可挡。郭药师率众将拼死血战，却无济于事。高世宣匹马单刀，与曲利出清大战二十余合，终因力竭，被一刀砍中腰胯，落马而死。李峣、石洵美被叶玄率汉军围住，乱刀砍死。王端臣欲突围，被洞仙文荣一箭射中咽喉，坠马而亡。

    再说郭药师没了羽翼，且战且走，至双门楼下，命骑兵下马步战，又退至悯忠寺前。杨可世浑身浴血，回顾郭药师道：“今日如何？不若且退至东门，待刘光世援兵接应。”郭药师点头。正奔走间，忽见城中汉人皆聚于吊桥之前，一个个怒目横眉，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个老汉，厉声道：“将军！汝等令我指摘契丹，相助杀戮。如今事急，将军欲去，我辈留此，辽人岂肯饶恕？今已断了诸门吊桥，将军且勿出城，就此死战，胜负未可知也！”郭药师等放眼望去，果见诸门吊桥尽被斩断，急得个个顿足。杨可世欲率众夺路，辽军又至，只得再战。又败，辽军愈战愈勇。

    杨可弼见事不可为，急谓杨可世道：“兄长，赵鹤寿后军至今不来，刘光世亦不遣援兵，今日之事，黑白自明。倘含糊就死，百世之下，兄不失为罪人矣！愿偕去，是非昭著，请诛于朝，不其伟欤！”可世惨然，回顾高世宣、王奇等皆已战死，只得点头道：“罢了！”遂与杨可弼、郭药师等人皆弃马缒城而出。城上辽军箭如雨下，郭药师肩中一矢，幸得亲兵拼死护持，方才逃脱。身后那些来不及逃脱的宋军，尽被辽军屠戮。

    却说那刘光世，奉父命为后援，本应统兵接应奇袭之师。然光世素与杨可世有隙，又见郭药师新降便得重用，心中妒恨，竟按兵不动。有部将劝道：“都统有令，接应奇袭之师。今已过时，若不发兵，恐误大事。”刘光世冷笑道：“彼等自夸四千取燕，何须我接应？待他求救，再发兵不迟。”忽有败兵逃回，报知燕城失陷。刘光世这才假意整兵，行不过数里，又听说萧干回援，辽军势大，竟不敢再进，勒兵自守。可怜高世宣、王奇等苦战待援，至死未见光世一兵一卒。那赵鹤寿本是郭药师部下，自常胜军降宋后，郭药师疑其有贰心，故留他在城外，名为“后备”，实则剥夺其立功之机。赵鹤寿见郭药师不用己，心中怀恨，虽在城外，也装作不知，不肯发兵。

    却说郭药师等缒城而出，收集溃兵，计点人数，六千精锐只剩得四百余人，高世宣、王奇、李峣、石洵美、王端臣等尽皆战死城中。郭药师痛不欲生，欲拔剑自刎。郭凌急上前夺剑劝道：“胜负乃兵家常事，爹爹何至如此？留得青山在，岂怕无柴烧？”郭药师方才止住。一行人且战且走，狼狈逃回涿州。

    却说刘延庆在卢沟河南岸，闻知奇袭燕京之师覆没，高世宣等战死，惊得目瞪口呆。正惶惑间，忽报萧干已回军至北岸，列阵邀战。刘延庆登高北望，只见北岸旌旗招展，萧干立马阵前，命人将所得宋军旗甲、马匹以及俘虏陈列阵前，高声叫道：“刘延庆！汝等南朝鼠辈，岂敢堂堂一战？看此旗甲，汝将何在？看此俘虏，汝兵何在？”刘延庆望之丧胆，面如土色，浑身战栗，急闭营门，不敢出战。郭药师在涿州闻刘延庆怯懦，也顾不得伤痛，急忙修书，遣人飞驰卢沟，劝刘延庆发兵复仇。然刘延庆那里肯听？

    那头萧干见宋军畏缩不出，又生一计。他分遣精骑，绕出宋军之后，截断宋军粮道。护粮官王渊率兵护送粮草至琉璃河，被萧干精骑伏击，力战不敌，竟被生擒而去。刘延庆闻粮道被截，王渊被擒，更加惊恐，手足无措。

    却说那王渊被俘之后，萧干也不杀他，反而好酒好肉款待。王渊正自惊疑，萧干笑道：“将军不必害怕。某有一事相告：我军援兵十万，不日将至，届时左右夹攻，尔等休想生还。汝可先回去报信，教刘延庆及早准备。”王渊被俘，不知是计，只道当真，回到营中，一五一十报与刘延庆。刘延庆闻“十万援兵”四字，更是肝胆俱裂，顿足道：“我军新败，粮道又绝，辽人援兵且至，此天亡我也！”遂决意退兵。诸将或有谏者，刘延庆一概不听。

    当晚，刘延庆密召诸将议事，道：“军情紧急，粮草不继，此处不可久留。某意欲趁夜拔营南归，诸君以为如何？”曲奇挺身道：“都统！我军虽有挫败，然兵力十倍于敌。若能整军再战，未必不可胜。若弃营而逃，岂不坏了大事？”刘延庆大怒，喝道：“汝一个偏裨，安敢多言！”竟将曲奇骂出。诸将见此光景，知刘延庆意决，都不敢复言。次日，刘延庆升帐，传令全军：今夜二更，烧营南撤。军令既下，三军哗然，然刘延庆之子刘光国、刘光世自统亲军，诸将无可奈何。

    是夜二更，萧干在卢沟河北岸，忽然点起无数火把，四野放火，火光冲天。刘延庆在营中望见，以为辽军果然发起进攻，吓得魂飞魄散，连盔甲也顾不得披挂，骑上一匹快马，带着刘光国、刘光世，率先南奔。一面走，一面命军士烧毁营帐。霎时间，宋营火光四起，烈焰冲天。五十万大军，失了主帅，顿时大乱。扰攘散走，自相践踏，弃戈甲、丢粮草、扔辎重，相蹑百余里，奔堕崖涧者莫知其数，声震原野，鬼哭狼嚎。

    萧干见宋营火起，知刘延庆果然中计，遂率全军追击。乌利可安率契丹铁骑为前锋，只儿拂郎、曲利出清各领本军左右包抄，洞仙文荣率奚军截杀溃兵。辽军一路追杀，宋军溃不成军，尸横遍野。曲奇正在飞奔，不想萧干身先士卒，一镋将曲奇刺下马去。大军一直追到白沟河畔。萧干见此，谓琼妖纳延道：“宋军虽溃，其殿后之将必有勇者。夫人可率本部精骑，追而歼之，勿使有一人得渡白沟。”琼妖纳延领命，绰枪上马，率三千骑，卷地而来。

    却说宋军溃退之际，刘延庆父子早已先逃，诸军无主，争相奔命。唯飞龙大将赵立，率本部飞龙营八百人，且战且走，亲自殿后。赵立使一杆龙胆亮银枪，身被数创，犹自立马横枪，高呼：“众军休乱！赵立在此，辽人怎敢近！”溃兵见有将领殿后，稍稍收拢，结阵徐退。

    正行间，忽见后方尘头大起，一彪辽军精骑如飞而至。当先一将，正是琼妖纳延。背后一将，乃寇镇远。琼妖纳延纵马上前，喝道：“宋将何人？敢挡吾马前！”赵立横枪答道：“某乃大宋御前飞龙大将赵立是也！尔等辽狗，休得猖狂！”琼妖纳延冷笑道：“无名小卒，也敢挡我？”挺枪便刺。赵立举枪相迎。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二十合后，赵立渐渐力怯，心中暗惊。寇镇远在阵后看得分明，暗取铁胎弓，搭上雕翎箭，觑得亲切，一箭向赵立面门射来。赵立正与琼妖纳延厮杀，忽闻弓弦响，急侧头闪避，那箭擦耳而过，带下一缕发丝。赵立大怒，喝道：“无耻之徒，暗箭伤人！”虚晃一枪，拨马便走。琼妖纳延怎肯放过？拍马赶来。寇镇远亦纵马追之，又取一箭，瞄准赵立后心。赵立听得脑后风声，知有冷箭，也不回头，将枪往后一摆，竟将那箭拨落在地。寇镇远吃了一惊，再取第三箭，这次瞄得更准，直取赵立马腿。赵立忽然勒马回身，左手一伸，竟将飞来箭杆接住。寇镇远大骇，急取第四箭时，赵立已将接住之箭搭在自家弓上，回身一射，正中寇镇远咽喉。寇镇远大叫一声，翻身落马，登时气绝。正是：

    惯射他人今自射，接箭还施箭上功。

    雕翎手作泉下鬼，飞龙将显少年雄。

    琼妖纳延见寇镇远被射死，勃然大怒，挺枪直取赵立。赵立接箭射敌，稍缓得一口气，见琼妖纳延又来，只得再战。又斗十余合，赵立枪法渐乱，肩上旧伤迸裂，血流不止。正在危急之际，忽听背后喊声大震，一彪军马杀到，为首一将，手持金枪，正是御前飞虎大将毕胜。二将合兵，双战琼妖纳延。琼妖纳延全无惧色，一杆枪敌住二将，又斗四十余合，竟不落下风。赵立因伤重，渐渐不支，毕胜急令亲兵护住赵立，自己拼死挡住琼妖纳延。

    此时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萧干恐宋军有伏，鸣金收兵。琼妖纳延听得收兵锣响，恨恨而回。毕胜、赵立收集残兵，且战且退，渡过白沟河。点检人马，飞龙、飞虎二营折损过半。二人相扶，泣笑不得。然二人拼死阻击，总算拦住了辽军追兵，使得溃兵得以渡河。

    时十一月朔，寒风凛冽，败兵陆续归来。计点人马，五十万大军折损过半，高世宣、王奇、曲奇等十数员大将战死沙场，粮草器械、辎重营帐尽弃于卢沟，熙宁、元丰以来数十年军储，为之一空。童贯见了，气得七窍生烟，欲斩刘延庆。念其宿将，仅降三官了事。那刘光世失约不援，坐视高世宣等战死，论罪当斩。童贯却对众将道：“光世年少，且属宿将之后，当行宽恕。”仅降三官，依旧统兵。赵鹤寿亦安然无事，依旧留在郭药师帐下。

    于是童贯上表自劾，请旨罪己。徽宗览表大惊，急召群臣计议。王黼奏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且宜宽心。今当速议善后，厚抚降将，防金人为变。”徽宗点头称是，乃诏以郭药师为安远军承宣使，仍领常胜军，同知燕山府事；高凤授为遂武军承宣使，各赏银绢有差。

    却说金人见宋军败绩，辽国残破，遂乘势大举南侵。宣和四年十二月，完颜宗望率精骑破居庸关，直逼燕京。辽军望风披靡，数员大将阵亡，萧后仓皇北遁，耶律大石西走可敦城，四军大王萧干退保奚地箭笴山。金人既得燕京，尽掠府库子女而去。完颜宗望谓诸将道：“南朝五十万之众，不敌辽之残兵，其兵将之怯可知矣。”遂遣使至汴京，索要燕京之地。

    原来当初海上之盟，宋金相约灭辽，燕云之地归宋。然金人攻破辽之中京、上京后，见宋军不能自取，便生觊觎之心。是年十二月，金使李用和至汴，呈上国书，大略云：“燕京乃大金所克，当归大金。若宋欲得之，则当增岁币，输犒军金帛。”徽宗犹豫未决，王黼力主纳币求地，道：“以金帛易燕云，得之不劳师旅，何乐而不为？”徽宗从之，遂遣赵良嗣往金营议和。赵良嗣至金，见完颜宗望，议定岁贡银绢各二十万匹两，又输犒军钱一百万贯，金人方许将燕京及蓟、景、檀、顺等六州归还宋朝。然金人退出燕京之时，尽掠城中富民子女、金帛宝货，席卷一空，只留空城数座。宋朝以百万之资，换得数座空城，中外为之扼腕。

    却说郭药师虽受宋廷厚赏，然心中颇不自安。常胜军八千余人，自卢沟之败，折损二千有余，军心浮动。又有传言金人将索要郭药师，云“药师本辽臣，今降宋，当献于金”。药师闻之，甚为忧惧，私谓子郭凌道：“吾父子在辽为辽臣，在宋为宋臣，岂能为人鱼肉？倘金人来索，吾当再作区处。”郭凌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尝闻‘身在辽时为辽臣，身在宋时为宋臣’，若到金时，亦是金臣。唯强者是从，此吾家之训也。”药师点头不语。

    却说童贯、蔡攸自北败归，恐朝廷降罪，思欲立功自赎。闻得京东路曹州一带，有白龙山贼寇聚众万余，号称“大王”，屡败官军，声势甚炽，山东震动。童贯谓蔡攸道：“北伐无功，上意不悦。今若剿平白龙山匪寇，亦可稍掩败绩。”蔡攸道：“宣抚之言是也。然我西军新败，士气不振，不可再用。不若遣郭药师率常胜军南下剿匪。一则常胜军乃辽东劲旅，惯于山战；二则使之远离北境，免生他变。”童贯深以为然。

    原来童贯、蔡攸虽厚待郭药师，实则疑其反复。卢沟之败，郭药师袭燕无功，童贯便有疑忌之心。况药师降宋后，常胜军仍着辽军旧装，不换宋服，童贯屡次令其改换，郭药师托故不从。童贯密谓蔡攸道：“郭药师心怀两端，若留之北境，恐为金人所诱。不如遣之南下，一则借贼寇之力以销其兵，二则远离边陲，免生祸患。”蔡攸点头称善。二人遂定议，奏请徽宗，令郭药师率常胜军南下曹州，会同地方官军，剿灭白龙山匪寇。

    徽宗准奏，即日降诏，命郭药师为京东路剿抚使，节制曹、濮诸州军马，限日剿平白龙山贼寇。又诏令侯蒙、薛广基等，各率所部，配合郭药师进兵。郭药师接诏，心中踌躇。郭凌在旁道：“朝廷令我等南下剿匪，此乃借刀杀人之计也。爹爹倘与贼寇两败俱伤，童贯那厮便可坐收渔利。”药师叹道：“为父岂不知之？然既受宋命，不得不从。且我常胜军久留北地，终为金人所窥。南下或许可避锋芒。”郭凌道：“父亲既有此意，孩儿愿随前往。”当下郭药师点齐常胜军，会同京东人马，择日南下。一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往曹州进发。前事已完。

    且说郭凌被文锦擒获后，将伐辽之事尽都说了。文锦听罢，思索道：“如此说来，令尊如今已是恩州观察使了？”郭凌道：“正是。童宣抚虽疑我父子，然北面金人日迫，南面燕云未定，尚须借重常胜军之力。家父此番奉命南下剿匪，实是童贯、蔡攸借刀杀人之计，欲使我常胜军与白龙山两败俱伤。”文锦笑道：“既知是借刀杀人，小将军何不早为之计？”郭凌亦笑道：“文头领擒我至此，想必不为听此相戏耶。”文锦正色道：“小将军既是明白事理，俺也不需绕弯。令尊率常胜军南下，我白龙山虽不惧他，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徒然便宜了童贯那厮。今有一计，可教你我两家皆免刀兵之祸。”郭凌道：“文头领莫不是要以我为质，逼家父退兵？”文锦道：“非是逼迫，乃是结盟。小将军且在此小住几日，待我引你去见白钦大王。若能说动令尊与我白龙山互通声气，莫说退兵，便是共图大事，也未可知。”郭凌听罢，哈哈笑道：“文头领好大的胃口！也罢，既入宝山，岂能空回？我便随你去见那白大王，看他是个何等人物。”文锦大喜，即命端木南、端木北兄弟好生看顾郭凌，不得怠慢；自修书一封，遣心腹喽啰送往汶水北岸郭药师营中，只说，“令郎安好，请将军过营一叙”，却不提其他。这一下，有道是：

    宸衷昏聩宠奸回，朝署豺狼乱国维。

    忠帅心寒离魏阙，群盗蜂起犯郊畿。

    正是：

    权奸蔽日倾纲纪，烽燧连天困黔黎。

    宗社倾颓非远日，神州危局不堪思。

    毕竟郭药师见书后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七员官军将佐：

    郭英、王奇、高世宣、李峣、石洵美、王端臣、曲奇

    折了一员辽军将佐：

    寇镇远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