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二章 飞机送检,刘伊妃:希望你们像我一样做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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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晚上8点半,庞巴迪环球6000平稳地航行在万米高空,将华北平原的严寒与灯火远远抛在身後。从北平到昆明,近两千公里的航程,对於这架顶级公务机而言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轻松旅途。舷窗外是深邃无边的黑暗,偶尔有稀疏的云层掠过,机舱内却温暖如春,弥漫着一种家庭特有的松弛气息。

    刘晓丽看着难得安静的铁蛋在看姐姐画画,冲正在看《轰炸东京》剧本的刘伊妃笑道:「茜茜,你们班那几个小猴子还挺好玩儿的,有大哥哥、大姐姐带他,这十多天我看铁蛋有得疯了。」

    「你说郭麒麟他们几个啊?」小刘莞尔,「他们是挺能折腾,刚刚还说要带他去山里掏鸟蛋呢,被我骂了一顿。」

    这说的是刚刚在首都机场集合出发之前,班里的二十个学生第一次见到小刘老师家的两个宝宝,铁蛋和呦呦瞬间成为团宠,个个都想来逗逗玩玩。

    呦呦性格沉静一些,只是冲着哥哥姐姐们礼貌微笑,不是很容易同别人打成一片的性子;

    铁蛋就瞬间如坠盘丝洞了。

    一会儿认真地对陈都灵说姐姐你和我外婆有点像呢;

    一会儿冲咧嘴大笑的白鹿说姐姐你笑起来和我大一班的常务副班花一样可爱,班花当时是姐姐呦呦;或者问比较娃娃脸的杨超月她年龄几何,怎麽看起来同自己差不多大?

    被田曦微抱了一下之後,他就搂着人家的脖子赖着不肯下来了。

    女生们背後都调戏小田,可能是你白皙的乳肌比较丰满,小男孩趴在上面比较舒服,把後者搞了个大红脸。

    如坠花丛、流连忘返的铁蛋也没冷落其他人,例如把自己手上央求姐姐给自己画的腕表向张若楠、王初然等人炫耀,又对关小彤说你的腿真长云云。

    无论是礼貌和冷静地观察着第一次见到的哥哥姐姐的呦呦,还是妥帖和游刃有余的铁蛋;

    他们的社交和沟通能力,都还是得益於从记事起同父母在国内外的游历,见过的世面远超寻常的孩童。他们在唐人街见过妆容精致、言辞犀利、眼神里藏着精明算计的华人女记者阿姨;

    在阿布达比的沙漠夜空下见过面覆黑纱,冲着他们姐弟俩一顿神神秘秘念叨的女灵媒;

    见过纽西兰奥克兰牧场里满身青草味、能徒手给羊接生、笑声爽朗得像打雷的农场主叔叔。包括最近一次在美国华尔街看《大空头》拍摄时见到的真の大空头保尔森,亦或是那些在街头处於斩杀线边缘的可怜人。

    他们见过太多常人一一彬彬有礼的、热情奔放的、沉默募言的;

    也见过更多「非常人」一偏执的天才、落魄的贵族、心怀鬼胎的投机者、看破红尘的隐士。包括双胞胎的这对父母,其实也很难归咎到「常人」的范畴中去。

    於是形形色色的面孔、千奇百怪的眼神、虚虚实实的笑容,在他们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早已不陌生。所以当铁蛋面对一群漂亮姐姐时,既不怯场,也不慌张。他能感觉到谁是真的喜欢他,谁是在客气;他知道说什麽话会让对方开心,做什麽动作能让自己更受欢迎。

    这不是早熟,更不是油滑,而是一种被广阔世界浸泡出来的、浑然天成的社交直觉。

    当然,以男性的直觉而言,富二代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除了妈妈、姐姐、外婆和几个姨姨之外的女性,虽然看起来和他从小长大见到的这些「顶配颜值」们有些差距,但也胜在清新可爱。

    大一女生们对於铁蛋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是没什麽戒心的,毕竟後者还没到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年纪,都只是觉得可爱罢了。

    於是被搞了满头满脸脂粉气的铁蛋颇有些乐不思蜀,这会儿听了刘晓丽的话,睁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外婆,她们怎麽不同我们坐一架飞机啊?」

    「坐不下!」刘伊妃没好气地看着「颇类其父」的儿子,「你看不到机舱里就这几张椅子,怎麽挤二十多个人?」

    晚上八点半左右,飞机正在昆明上空盘旋,等待塔给出的降落指令。

    比学生们乘坐的民航航班稍晚一些抵达,是刘伊妃特意安排的结果。

    这次长途游学,人员构成泾渭分明:

    刘伊妃带着双胞胎和母亲刘晓、米娅等人坐自家的庞巴迪;

    班上那二十多名表演系大一新生,则统一乘坐民航经济舱,由热芭带队,稍早前已平安落地。这样的区分当然不是因为她摆什麽首富夫人的架子,如果方便的话,她倒是宁愿和学生们坐一起,好带着他们做沿途观察人物的训练。

    首要原因无疑还是孩子们的安全。

    自上次在机场亲身经历粉丝与媒体近乎疯狂的围堵後,她对公共场合,尤其是民航这种完全开放、人流密集的环境,充满了不安全感。

    让还没上小学的、活泼好动的儿子置身於数百名陌生乘客之中,穿越值机、安检、候机、登机、取行李的全流程,即便有安保随行,风险依然太高。

    一个不慎的推挤、一次意外的曝光,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私人飞机提供了绝对可控的环境与动线,最大程度保障了孩子们的隐私与安全。

    其次还是出於对教学节奏和学生心态的微妙平衡。

    这次为期两周的「野猫山期末考」所有费用,包括学生的往返机票、在昆明期间的住宿、餐饮、当地交通以及部分基础物料,名义上是系里对这个特殊班级的优待和课题研究经费。

    但就和刘伊妃在开班前就和张惠军等人沟通好的一样,钱都是从她自己腰包里掏,只不过不会告诉学生这背後的思虑,体现着刘伊妃浸润行业多年、出身特殊家庭所养成的人情练达。

    她选择这些学生,是因为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璞玉的潜质与可贵的本真,她投入心血、资源,甚至动用私人关系创造如此特殊的实践机会,唯一的期望是他们能心无旁骛地投身表演艺术,挖掘自身潜能,成为真正的好演员。

    同时,这也是她通过寓学於教进行自我历练,以及对梅尔辛交付手稿的实践。

    她不需要、也不指望学生们因此对她感恩戴德。

    艺术教育,尤其是她所践行的这种近乎严苛的求真训练,师生关系越纯粹、越聚焦於专业本身越好,掺杂过多的个人恩惠与心理负担,反而可能成为探索路上的绊脚石。

    另一方面,也是大恩似大仇。

    让一群十八九岁、心气正高的年轻人,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享受的特殊待遇完全依赖於老师个人的慷慨,可能会催生不必要的压力、尴尬,甚至微妙的心理失衡。

    有些人可能会感到亏欠,行为变得拘谨;

    有些人或许会滋生理所当然的心态;

    更有些人,在未来某个时刻,若师生间出现艺术理念的冲突或严格的批评,可能会将专业问题扭曲为情感上的背叛或辜负。

    名利场中人心幽微,她宁愿将这份支持隐藏在制度与项目之後,让学生们可以更坦然、更专注地投入学习中,与她之间也保持一种更健康、更专业的教与学的关系。

    晚上8点,刘晓丽母女带着双胞胎,从特殊涂装的私人飞机上走下舷梯(546章)。

    元旦夜的春城气温徘徊在十度上下,虽比北平暖和许多,但夜风拂过,仍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与乾燥,并不潮湿。

    两小只安静地牵着妈妈的手,小鼻子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分辨这陌生的空气,大眼睛望向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和格外清晰的星空,这里的一切,都和北方冬夜肃杀灰蒙的景象截然不同。

    及至看到早就守在停机坪的老爸,双胞胎都雀跃地乳燕投林,亲昵的动作表达着久违的思念。这大半年路宽辗转国内外,确实没有太多时间陪孩子,家庭的「重担」都交给了在北平教书的老婆。「爸爸,这里比北平暖和多了!」小男孩扯着脖子上的围巾,他似乎一刻也不得闲,叫鼻尖总是有些莹莹的汗点,对北平的严冬很是耐受。

    「这是祖国很南方的城市。」路宽掂了掂儿子的份量,比上次又重了些,起码50斤往上了,「我们脚下的土地很高,叫云贵高原,所以它虽然偏南,但因为海拔高,夏天不会太热,冬天也不会太冷,才有了春城的名字。」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女儿专注的神情,补充道:「记得外婆教你们看地图时说的大公鸡吗,我们现在鸡肚子下面的位置,再往南就是泰国、新加坡那些真正的热带国家了。」

    呦呦憧憬,「春城,也就是花儿会一直开咯?爸爸我们什麽时候有空去写生啊?」

    路宽笑道:「明天跟妈妈一起到剧组去,附近都是花儿,让外婆先带你们出去转转。」

    刘伊妃回机舱拿了孩子们落下的东西,这才折返回来,「我班里那帮猴子呢?你叫人接到他们了吧?」「知道你责任重大,带这麽多人出来。」路老板点头,「我让文牧野他们几个北电出来的带他们先去酒店了。」

    野猫山在昆明郊外15公里处,离市区很近,通勤也便利。

    监於《轰炸东京》剧组的影片意义和关注度,当地政府部门给予了很多政策和生活上的便利,副导演郭帆以协议价包下了盘龙区的一家四星级酒店,性价比很高。

    刘伊妃这才放下心来,很有些不放心的大家长做派,掏出手机在微信群里发出几条语音,「勒令」所有人安分守己,晚上不允许外出,有任何事情要和热芭老师沟通,男生注意保护女生云云。

    旋即又直接一个语音打给副导演郭帆,「指示」他晚上和酒店做好沟通,既然是包下来的酒店,那做一些内部封闭和严进严出的工作不算很难。

    特别是考虑到影片对日方右翼群体带来的重大打击和开机发布会两个月以来的舆论喧嚣,当地的安保意识很强。

    做完了这些,含辛茹苦的小刘老师才轻吐一口气。

    对於这种打破常规的教学活动,老师身上背负的安全压力还是很大的,特别是对於这帮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大学生而言。

    她看着俩小崽子被外婆等人领着先去办手续,这才一把揽住老公的脖颈,很没有淑女形象地踮脚半挂在他身上:「路老板,这趟出来让你破费了啊。」

    「不过也别给他们什麽优待,就跟剧组同吃同住,大家吃什麽他们就吃什麽,让他们也体验体验什麽叫剧组民工。到时候叫他们轮流给剧组打打杂,算是打工还债!」

    「亲老婆明算帐,这钱你自个儿掏啊。」路宽被老婆搂着脖子,侧身就着她,一本正经,「我们正规剧组,什麽洗脚的、商K的、送礼的花费一概不能入帐,後面都是要审计的,你这个算什麽回事?」「再者说了,你以为这是大学社团活动呢?」男子滔滔不绝,「我们那些设备,阿莱的摄影机、库克的镜头、复杂的轨道和摇臂,还有那些精密的小型拍摄附件,哪一件不是几十万、上百万的身价?」「你班里那帮学生,一个个手上没轻没重的,好奇心又重,万一哪个毛手毛脚给碰了、磕了,或者好奇乱动给调乱了参数……这损失,你让他们拿什麽赔?拿人来抵?」

    「那你待如何?」小刘没好气地白了眼老公。

    洗衣机侧头跟老婆咬了句耳朵,不知道讲了些什麽淫词浪语,换来了後者的一声装模作样的娇嗔和……期待。

    肉偿倒也不是不可以,哎,都是为了教育事业,为了这些热爱表演的学生们。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形容就是自己。

    舷梯脚下,机长陈建国手里拿着飞行记录本,和机务做完了最後的交接。

    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肩章已经摘了,站姿却还是部队里带出来的那股劲儿,腰背笔挺,目光平视。路宽冲陈建国点了点头笑道:「老陈,辛苦了。」

    「应该的,路总。」後者连连摆手。

    「这趟回来你回家歇着吧。」路宽的语气像是闲聊,「年前剧组在昆明拍完肯定是包机回去,下面估计大半年都不会出国。」

    因为《轰炸东京》的进度问题,今天似乎是一家人难得的在国内过年的机会。

    他顿了顿玩笑道:「除非东京允许我们去取景拍摄,那你也要客串一会「轰炸东京』的飞行员了。」「哎呀!最好是!」陈建国一脸激动,又有些傻眼,他哪里怕有活儿?他是怕没活儿啊!

    最好像去年一样美国、英国、中东轮番飞才舒坦呢!

    「路总,您别啊!」老陈有些郁闷地搓着手,「我这人是真闲不住,得闲出屁来!」

    小刘笑道:「这话可别叫嫂子听了去,你刚刚还跟我妈唠你家闺女明年中考呢,这几个月时间还不赶紧陪陪她。」

    陈建国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脸上堆起军人那种又憨又倔的笑,「那小祖宗?我陪她?陪她学三天,我头发能比她的笔油儿掉得还快!」

    「咱这双手,握操纵杆比拿笔杆子灵光多啦!您可千万别让我光荣下岗啊!」

    俩人笑谈了两句,公务机楼贵宾通道的专属边检人员已微笑等候在一旁,示意通关手续已全部办理完外婆一手牵着揉着眼睛的铁蛋,一手护着呦呦的肩膀,正站在不远处的大厅里看着两人。

    「那您赶紧回吧!」陈建国客气地伸手送他,「不过您要是说这大半年不出去,我准备年前去新加坡做一趟C检,飞机到年底就满五年了,得做一次深度定检。」

    「趁这档口把飞机送过去,该换的换、该查的查,等年後要用的时候,正好利利索索地回来。」路老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你安排就行。」

    「好嘞。」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车队缓缓驶出公务机楼,才转身往机组休息室走。

    有私人飞机的书友都知道,这玩意儿的保养逻辑和小轿车以及包小三其实没多大区别,都是按里程、按时长、按使用强度,分级维护。

    对於小轿车是大保和小保,对於小三是医美和医疗,俗称B检。

    到了私人飞机这儿,没了B,变成了A检和C检。

    A检相当於「小保养」,每400飞行小时或每半年做一次。

    主要是换机油、清滤芯、查轮胎、探发动机,顺带把客舱的饮用水系统消个毒,座椅皮革做个养护。活儿不重,停场两三天就能搞定,就跟把车开进4店换三滤一个道理。

    但五年的C检就不一样了,这是「大保养」的顶格版本。

    到了这个节点,飞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得过一遍:

    机身蒙皮要探伤,看看有没有肉眼看不见的金属疲劳,起落架要拆下来润滑、换密封圈,重新标定收放力矩;

    航电系统要刷固件升级,有些模块甚至要返厂校准,发动机得做孔探,把内窥镜塞进涡轮叶片根部,一寸一寸地找裂纹;

    就连客舱里的座椅滑轨、厨房的咖啡机、卫生间的马桶真空泵,都得拆开检查。

    这一套下来,停场少说三周,碰上要换件等料,拖到一个月也是常事。

    之所以要去新加坡,是因为庞巴迪在亚洲布局了两大维修枢纽,一个在天津,一个在新加坡,天津的2017年才正式运营,这会儿还没开张。

    整个东亚地区能做环球6000深度定检的,最近的就是新加坡的实里达航空园。

    老陈精神奕奕地去到休息室,等待机场办完手续才能离开。

    说实话,给首富开飞机的这份工作,他是受到优待的。

    一年薪水一百二十万,出差还有额外的飞行补贴,按小时算,国际长航线一趟下来,补贴能顶普通白领小半年工资。

    这架庞巴迪环球6000的维护和机组配置都是顶格标准,他手下还有副驾驶和机械师各一名,都是他从部队出来後亲自挑的人。

    活儿是真的轻松。

    一个月飞不了几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地面待命。飞行计划提前一周就排好了,从不临时加塞,从不赶红眼,航线、油量、备降机场,每一个细节都按最高标准来,从来不因为省钱省时间而压缩安全余量。他有时候坐在驾驶舱里,看着窗外的云层,会想起当年在34师的日子。

    转业那年同一批出来的老战友们,有的去了民航,从副驾驶重新熬起,四五十岁了还在飞国内短途,一个月拿万把块钱;

    有的去了地方上的通航公司,飞农药喷洒、飞航拍测绘,风吹日晒,飞机破旧;

    还有的乾脆转行,去国企坐办公室,穿西装打领带,人倒是安稳了,但每次喝酒都要念叨一句「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这双手,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全废了」。

    这麽想来,自己真是顶幸运的,摊上这麽一个又红又正,有人情味还大方的老板,还是得把活儿给干好了。

    2015年1月2日,清晨六点,天色仍是灰蒙蒙的。

    位於昆明东北郊野猫山下的《轰炸东京》片场外围,气温比市区更低几度,嗬气成雾。

    片场外围拉起了数道警戒线,入口处有身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值守,神色警惕,由於影片题材的极度敏感性和导演路宽一贯的作风,剧组自开机之日起就采取了近乎军事化的封闭管理,谢绝一切非必要的媒体探访和粉丝探班

    这被媒体称为重现了2007年拍摄《历史的天空》时那种密不透风的状态,外界只能在剧组官方定期安排的、有严格管理的开放日,才能有限度地进入指定区域参观。

    此时,片场入口外围不远处,已经晃荡着两三个身影。

    他们是本地两家规模不大、但嗅觉灵敏的《春城都市报》和《滇池生活周刊》的记者,大报的记者或许还能通过正规渠道申请,或在开放日再来,但他们这种小报,拚的就是时效和「边角料」,只能指望在外围蹲守,捕捉任何可能成为独家的蛛丝马迹。

    「啧,又白跑一趟。」《春城都市报》的记者老赵裹紧了羽绒服,踩着脚驱寒,嘴里嘟囔着,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是地道的昆明人。

    「谁说不是呢。」接话的是《滇池生活周刊》的小李,年轻些,举着个小相机,镜头一直对着片场入口,但距离太远,又有树木和围挡遮挡,基本拍不到什麽有用画面,「这剧组比省政府的门还难进。上回开放日,进去那几家也是规矩森严,国内的剧组也就他们独一份儿了。」

    「假正经,我看问界这十多年也没什麽创新,早晚走下坡路。」老赵嗤笑道:「人家阿狸最近那个娱乐宝众筹的几个片子就不错,我还投了点儿钱,做股东多舒坦?」

    他信誓旦旦道:「问界现在还无动於衷,我敢说这种模式如果走通,中国电影的江湖又要血雨腥风,这种模式虽然很传销,但真有用。」

    「娱乐宝?那是什麽?」小李面色惊奇。

    「乐视文化今年的《小时代3》就是娱乐宝众筹的,听说明年的《小时代4》也是,两家都已经发合作声明了。」

    小李更加不解:「《小时代》系列挺吸金的啊,杨蜜就靠着片子吹呢,怎麽舍得和阿狸合作的?想什麽呢?」

    老赵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看着小老弟,「年前西山的那位……你忘啦?」

    他的声音突然放得极低,大概是讲了一个对乐视文化举足轻重的人名,把小李也听得一惊!「卧槽!真出事啦?」他顿了顿,「那以後乐视文化不是……不能按计划办了?」

    「嗬嗬,你想呢。」老赵其实也是一知半解,不过因为「小道消息鄙视链」的存在,他不能在小李面前露怯,当下闭口不谈。

    不过正如路宽昨日和老韩所说,娱乐宝作为网际网路大厂下场的典型例证,已经吸引了很大一部分行业内人士和围观群众的目光。

    上一世的《小时代》第三部、第四部,刘伊妃的《露水红颜》,筷子兄弟的《老男孩之猛龙过江》都是娱乐宝的模块化产品。

    用户购买娱乐宝後,资金进入国华人寿,国华人寿再通过信托计划等渠道,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投资到指定的影视项目中。

    用户获得的7%预期年化收益,并非来自电影票房分红,而是来自保险资金的投资运作,这意味着投资不保本、不保底,风险极大。

    只不过在内地电影市场烈火烹油的当下,没有人意识到这些风险罢了。

    老赵和小李,这两个很难称作电影业内人士的小记者,因为3.0时代的光怪陆离也投去了好奇目光。他们聊了两句,忽然一阵略显嘈杂的说笑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通往山下酒店的小路上传来。只见二十来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轻便的羽绒服或厚外套,背着双肩包,虽然年纪轻轻,但个个样貌出众,气质清爽。

    他们似乎刚吃过早餐,精神头很足,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径直朝着片场入口走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人的脖子上,都醒目地挂着一张蓝白相间的卡片,那是能自由进出核心拍摄区域的剧组工作证!

    老赵和小李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记者蹲了这麽久,连个临时访客证都没混上,只能在外围打转。

    而这群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像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居然人手一张通行证?

    不说胡话,这要是拿到外面去卖,就这个剧组的新闻价值而言,几万块是绝对有人秒杀的。眼看着这群年轻人熟门熟路地跟值守安保点点头,安保人员只是简单看了一眼证件,就侧身放行,一行人鱼贯而入,消失在高高的围挡和临时搭建的大门後,老赵和小李再也按捺不住了。

    「走走走,过去问问!」老赵一拉小李,两人小跑着凑到入口附近。

    还没完全靠近,一个身材壮实、面色严肃的保安就擡手拦住了他们,用带着明显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又来了噶?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这里不能靠近,也不能采访。再往里凑,我们要报警呢嘎。」老赵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动作娴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珍云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师傅,辛苦辛苦,大清早就值班。抽根烟,提提神。」

    保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没接,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只是依旧挡在前面:「莫来这套,有规定,真呢不能放你们进去。我们也难做。」

    「晓得了晓得了,我们不进去,绝对不进去。」老赵连忙保证,顺势把烟又往前递了递,见对方这次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他赶紧压低声音,朝里面努了努嘴,「师傅,刚刚进去那一大帮……是哪点来的神仙?我看男呢帅,女呢靓,生面孔嘛,不像你们剧组的熟脸演员啊?是……新招的群演?还是导演从哪点请来的特约?」

    进不去不要紧,国内的新闻只要沾路宽、刘伊妃这两口子的边,就不愁没人看。

    在外围捕捉到的这些边角料,未必就没有成为大爆款的机会。

    小李也在一旁帮腔,眼神里满是好奇:「是咯是咯,看年纪都不大,气质好好呢。师傅,漏点消息呗?我们就是好奇,绝对不乱写!哪怕在外面拍着他们几张照片,晓得他们是整哪样呢,我们也好回去交个差嘛!」

    保安把烟夹在耳朵上,瞥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你们不懂规矩」的意味:「莫打听,不该问呢莫问。剧组有剧组呢安排,我们只认牌牌,不认人。至於他们是整哪样呢……」他顿了顿,看着两个记者充满期待的脸,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挥挥手,「走啦走啦,该去哪点蹲去哪点蹲,莫在这点挡路。再问麽,这根烟我也还给你咯。」

    老赵和小李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失望。

    还待再问,突然听得里头一阵清亮又整齐的声浪,隔着高高的围挡和晨雾,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嘿哈一咿哟」

    那是极有韵律的开嗓声,男女混在一起,高低错落,像是一群早起的鸟在山谷里试音,紧接着是一段急促的绕口令,字正腔圆,隔着墙都能听出那股子认真劲儿: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

    声音越来越亮,越来越齐,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一下一下地撞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

    老赵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在昆明跑了十几年娱乐新闻,从没见过哪个剧组,尤其是大清早六点多,会有演员在片场里集体练晨功的。

    「这……这是拍戏呢还是上学呢?」小李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却突然意识到了什麽,兴奋地看着同伴:「对了!是刘伊妃!肯定是她带班里学生来剧组探班了。」

    「是吗?」老赵疑惑。

    小李一拍他肩膀,「不你自己刚刚说的问界老套的一成不变十多年了,说不定要被越来越多娱乐宝这样的玩意儿追上吗?」

    他冲片场围墙内努努嘴,「这两口子都是这麽老套的,否则这年头你还能看到出晨功的表演系学生啊?都踏马大一就签走刷流量去了。」

    「不是刘伊妃那个什麽格洛什麽班的,还有谁?」

    保安老马原本听得一言不发,这会儿把把耳朵上那根软珍取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慢悠悠地丢下一句:「老套?」

    「我看你们这帮大记者比我这个小学毕业的都没见识。」老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就我孙女看的那个什么小时代大时代的,小姑娘们穿得花枝招展,在屏幕里头哭哭笑笑,看完出来猫都记不住。」「电影这东西,不老老实实下功夫,光靠吆喝能吆喝出个什麽名堂?」

    老赵和小李面面相觑,心里不以为然,只不过不好得罪《轰炸东京》剧组的这尊门神,按住心下拿到第一手新闻的激动,赔笑走了。

    片场内部,一块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二十个年轻人已经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两排。

    没有平日在北电小操场上那种要死要活、恨不得趴在地上装死的萎靡,今天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拆封的礼物。

    原因无他,新鲜。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走进一个电影片场,不是参观,不是远远看一眼,而是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光明正大地站在摄影机将来要架设的位置上。

    脚下是高原的红土地,踩上去有点松软,空气里有露水混着泥土的味道;

    远处是野猫山起伏的轮廓,近处是还没来得及拆除脚手架的巨大绿幕和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工棚,几盏照明灯还亮着,照着晨雾中影影绰绰的设备箱和电缆。

    一切都带着一种「正在发生」的生猛气息。

    张新成站在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材,嘴唇微微抿着,压住眼底那点兴奋。

    郭麒麟站在他旁边,倒是不装,大大方方地东张西望,嘴里小声嘟囔:「这绿幕,比我爹那舞大多了…」

    旁边的刘吴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女生那边更热闹。

    白鹿和田曦微凑在一起,指着远处一架被帆布盖着的摄影机窃窃私语,王初然站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又飞快地揣回兜里。

    她当然是很有分寸的,特别是老爹跟她讲了乐视文化的事情後更有分寸了,这照片也就是自己存着,朋友圈都不敢发的,生怕泄露什麽剧组的秘密。

    张若楠安安静静地站着,但嘴角一直翘着,眼神里有一种温吞的欢喜。杨超月站在队伍末尾,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入学时已经松弛了不少。

    关小彤站在最後一排,仗着个子高,伸着脖子到处看,忽然指着远处一个方向小声惊呼:「那边是不是有个飞机模型?我天,那是零战吧?」

    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嗡嗡的议论声立刻大了起来。

    「同学们。」一个不大但清晰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二十个人瞬间闭嘴。

    刘伊妃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仍旧是一身和大家一样的运动装,棕色的长发在脑後紮成低马尾,露出一张素净的、没有化妆的脸。只是那双眼睛在相处了上半个学期的学生们看来,更加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

    是敬,是爱,更是感受到她的清澈、温柔、善良。

    特别是杨超月,其实她早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小刘老师总是变着花样地发红包呢?

    全班也许就自己最需要吧?

    不过她没有很迂腐地拒绝,她把这些钱一笔笔地记住了,虽然不知道什麽时候有能力还,但总归……是要记住的,那是别人对她的好,更因为这种小心翼翼和润物细无声,显得更加可贵。

    刘伊妃不知道眼前的学生们心思各异,她身後是空荡荡的、还没有一个人到来的拍摄核心区。导演椅空着,监视器黑着,轨道上停着摄影机,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轰炸东京》剧组的工作人员,此刻大概还在酒店吃早餐,或者刚刚坐上通勤大巴。真正最早到片场的,是这群大一新生。

    小刘老师扫了一眼面前二十张面孔,目光从张新成、郭麒麟、白鹿、田曦微、王初然、张若楠、杨超月、关小彤、刘昊然、陈都灵……每个人的脸上慢慢划过。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家知道为什麽我要让你们比剧组早到半个小时吗?」

    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两秒,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是游客,不是参观者,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大学生。你们是这个剧组的一部分。虽然不是主演,不是主创,但你们脖子上挂的这块牌子,和摄影指导、和美术指导、和场务大哥手里的那块,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

    「一样的意思,就是没有人会因为你还在学习就原谅你的迟到、你的疏忽、你的漫不经心。」「这里不是排练厅,没有重来的机会。摄影机一转,每一秒都是钱,都是电,都是几十个人的时间。你们要是因为好奇去碰不该碰的设备,因为走神挡了镜头,因为兴奋过头在片场追逐打闹一」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

    「我就把你们从野猫山的虫洞里扔到小日苯去。」

    小刘老师略作警告,随即提出明确要求:

    「今天第一天,在晨功过後,不要求大家干别的。跟着副导演郭帆把片场走一遍,认清楚哪里是拍摄区、哪里是设备区、哪里是休息区、哪里是禁区。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东西看都别看,他都会告诉你们。」「下午,开始分组跟组。场务、灯光、录音、服装、道具,每个组轮一遍,做最简单无害的工作。不是叫你们傻傻干活,是让你们知道一部电影是怎麽从零到一、从无到有,被一群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包括你们早就做了功课,知道的那些很优秀的演员前辈,冯远争老师,梁佳辉老师,周讯老师,辛柏青老师等等。」

    人群里有人声音极小地讲了句「还有井甜师姐」,只不过小刘没听到。

    刘伊妃看着面前这二十个她上半学期考察下来还算合格的学生们,「说句心里话,你们这一代面临的诱惑其实是比我们当时要多得多的,今年以来,大家能看到很多名不见经传的素人,或者是中戏、上戏大一的学生们,在短时间内走红、拍电影、接GG、赚大钱。」

    「这个时代的确是变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对第一堂班会课我要求的一一前两年不允许半脱产离校这个要求动摇,但我的观点仍旧未变。」

    她示意身边井然有序、绝对彰显着一个顶级、专业剧组的陈设、布景,「我更愿意相信即便在这样喧嚣、浮躁,甚至每个人都能投资理财产品去拍电影的时代,在这个遍地都是聪明人的时代,更需要一些更加笃定、更加木讷的傻子。」

    小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当初就是一个傻子,希望你们也是。」

    她说完,同身边的热芭嘱咐了两句,就转身朝片场深处走去,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看着有些小紧张的众学生:

    「对了,今天早上练嗓的声音,我在片场外面都听见了。还行,没丢人。」

    二十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郭麒麟小声跟旁边的张新成、刘昊然嘀咕:「我还以为她要先骂咱一顿呢……」

    众人都听得面带笑意,感受着身边这个全中国、全亚洲甚至是全世界最专业、顶尖的剧组,听着他们喜爱的小刘老师的训诫,都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

    特别是想到就能亲眼见到那位十多年来传闻无数的电影大师,於是便更加憧憬了些。

    远处,第一缕阳光终於翻过了野猫山的山脊,金色的光线落在巨大的绿幕上,落在那些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机器上,也落在这群年轻人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

    内地电影业的黄金十年方兴未艾,它的狂飙突进没有叫任何人看到危机。

    大家热议着阿狸的娱乐宝、热议乐视文化的七大生态、热议企鹅等大厂并不满足於投资电影,又杀回了在线票务的赛道。

    纷纷扰扰,光怪陆离,似乎谁都能在这个大蛋糕上分一杯羹。

    但就像记者老赵戏谑的一样一这十几年来,似乎只有问界是这麽「老套」。

    他们只是好好拍电影,只是选择那些敬业又低调的演员,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耕耘着自己的文化产业,更是文化事业。

    也许未来的中国电影还是会因为不可抗力陷入大萧条,也许未来的电影产业会被更加短平快的短视频等娱乐取代,但总归在2014年的这个清晨,还有刘伊妃这样自嘲笨拙的女老师,带着二十个学生们出晨功;还有路宽这样的导演,继续为《轰炸东京》这部对国人有着特殊意义和文化价值的作品付出;还有饺子,郭帆,赵飞,冯远争,辛柏青,梁佳辉,周讯,井甜等等敬业的从业者们,在穿越者的影响下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如果未来电影必死,那至少在这一刻,在野猫山寒冷的晨光里,还有一群「傻子」愿意为自己心目中的电影艺术

    笨拙地、固执地、不计回报地活着。88106 www.88106.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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