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 最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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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狂风拔峦,雷雨击叶,剑拔弩张的大山掩盖了生灵的厮杀。
苍穹无情注视着这场针对变数的猎杀,并助长其势,清洗其痕,隔绝其音。
山坞中凶残的围杀在持续,那双持刀的少女少男俱是满身血水,敌人的血从衣外浸入,自己的血从里面透出,俱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衣角滴落,在脚下汇作血水,将逐渐积水的整座山坞染成硕大的血盆。
杜叔林口中那只内鬼派来灭口的人手与来势汹汹的“黄雀”也发生了冲突,这间接减轻了少微和山骨的压力。
只是一切亦如杜叔林所言,那只内鬼在泰山郡可临时调动的人手有限,早有预谋的“黄雀”在人数上占下堪称压倒性的上风——昏雨山中视线受阻,少微也无法确定视线中究竟有多少只“黄雀”,粗糙估计不下五六百人。
身处恶劣深山之中,这已是极其可怖的数目,而在交手过程中,少微渐发现,这些人并非寻常死士,他们当中有小半数人身手奇诡,招式兵器各不相同,像是原本来自江湖各处、习得不同武艺,最终却为同一个人做事效命,既被驯化出了接近死士的忠诚,又保留了各自优势。
少微联想到自己手下的游侠下属,但在人数上并不及此,她断定这背后务必需要至少五年以上的经营、极其可观的财力支撑。
这些“黄雀”的主人是谁?放杜叔林入内却又要杀掉杜叔林的隐秘内鬼又是哪一个?
少微心间渐有猜测,嗓中有血不肯咽下,胸腔里翻腾出比前世死前更严重的不甘和戾气。
今日不止刺杀之祸,更是人心之祸,天意也来插一脚,却不知是祸事被天意集中催发,还是天意趁人之危,亦或人与天的气机相互作用,织成这收魂的幡,夺命的阵。
少微越杀越气,人性消散,兽气与鬼气在身体里复苏,挥刀愈粗暴凶恶,固执地朝着一个漆黑的方向前进冲杀。
内鬼的人手已被黄雀啄食吞吃,针对少微和山骨的围杀逐渐织得更加细密。
一道头戴斗笠的高壮身影走近,挡在前方,手中兵器竟为铁锤,如此沉重兵器携带入山必然费力,可见此人气力超群。
他眯眼看了看那厮杀的影,惊讶地对同伴道:“咱们头一回一齐外出,就为了这么个女娃?我还以为传闻中的天机该生得三头六臂呢,瞧她还不到这么高,我都不好忍心抡起锤子来。”
男人说话间,左手在胸口比了个高度,然而待要再说,只觉眼前一阵疾风袭来,那女娃斩杀两人,踏着尸身凌空逼近,人和刀俱快到不可思议——
男人愕然瞪大眼,思绪木然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下她远比他高了,他竟突然矮到需要在泥水里仰视她。
头颅滚入泥水的男人喷血的躯干仍有短暂直立,他的头颅看着那脸上只有血没有表情的女娃经过他身侧,夺过他手里将坠的锤,单臂抡起,压低身形,猛然挥砸出去,开出一条布满惨嚎声的前路。
那少年踏过他倒地的躯干,持刀紧跟那女娃,护卫她的后心,像一尾龇牙炸毛血淋淋的忠心狼犬,二人无比凶狠地相依为命。
山骨心中无惧,但身体开始感到冷。
恍惚中仿佛回到幼时初次遇到阿姊的破道观中。
那时真是冷,就要病死了,是阿姊丢来的狼皮袄救了他性命;之后稍长大些的他躲入山洞等死,又是阿姊将他找到救出;之后又有祝执之事……
他早就是个被阎王回锅了许多遍的预制尸体,是阿姊一次次将他相救,阿姊像懂得真正起死回生的巫术,给他续命一回又一回,强行让他一截截长大,直到他此时已比阿姊要高,也能完整地挡在她背后了。
山骨做梦都想好好报答阿姊一次,阿姊轻功好,他提议由他拖住一些人,阿姊施展轻功遁走,但阿姊好似没听到,依旧带他向前冲杀。
而此刻山骨也已看得出,这提议也并不好施行,阿姊的力气流失太多,而那些人层层迭迭,高高低低地将山坞围作阵法般的捕猎场,要猎杀这世间最神气的虎。
人欺阿姊,天欺阿姊。
山骨生出前所未有的忿怒,自觉死也不能瞑目,因此决不敢去死,决不要倒下。
他跟随少微一路前杀,此时忽见侧方一道身影施展轻功,轻踏同伴肩膀掠近,其人身形轻盈敏捷,迅速逼近,手中一杆锋利长枪钻开雨幕刺来。
此刻少微手中刀刃被一条铁链缠缚住,铁链的末端一分为二,被两名协同作战的男人咬牙死死拽住,山骨脚步微挪,顷刻挡去阿姊侧方,双手持刀横档住那枪头,此力冲击之下,山骨竟觉难以稳住身形,他气力一沉,单膝重重跪落,只觉膝骨被乱石硌得开裂,手中依旧死死抵挡。
然而原本由他防御的少微后方却有人伺机持刀劈来,山骨吃力之下脑中嗡鸣,已无法准确判断阿姊是否可以闪避,他不敢冒任何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腾出右手,蓄掌力拍向刀柄,使刀刃受力离开松落的左手,飞刺向那持刀者。
没了刀刃抵挡,山骨重重后仰摔倒,枪头急追而至,眼看要刺入他胸膛!
山骨眼前似有寒星呼啸掠过,却将那长枪生生斩断开来,失了杀伤力的枪头滚砸落下,那横空出现的寒星之源却是一柄三尺剑。
震鸣颤动的三尺剑扎入暗红泥水中,玄铁剑身,剑首与剑格处镶白玉、缠螭龙。
此物闯入少微的余光内,仿佛自前世此夜里轮回杀出。
少微骤然再用力,生生将那铁链拽近一大步,那二人趔趄间,少微抬腿踏住短暂松动的铁链,左手随之拔出那三尺剑,倾身逼近,寒光扫过,在二人颈项间留下相连的血线。
手中刀刃甩脱铁链的同时划出一记圆弧形的霸道横扫,血肉乱飞,敌人被逼退间,圈出这片刻方寸安全之境,少微才敢拄刀回身,护住山骨,望向后方。
雨水中一道身影疾奔而来,身形气态笔直锋利,像另一柄七尺玄剑,强行切开这天地人合围的诛戮之阵,奔向她。
前世今日他就曾踏入一方死局,是为心中所恨;今世今日再次甘心入死局,是为了与恨意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疾冲在最前面,身后有禁军跟随,其间风灯摇曳,终于带来一点有人世感的光,映亮少微的眼,她便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雨水,眼瞳里却浮现泪水,神情竟无比感激——他分明刚走进这劫,却反生劫后余生之幸。
踏着血水,刘岐在双手各拄刀剑慢慢蹲跪下去的少微身前同时落膝蹲跪,去扶她肩,禁军在身侧快速涌上前厮杀,刘岐无比认真地看少微,无比认真地对她说:“少微,我听到了,听到了!”
他紧张在意到极致,有刻板的认真,重复的表达。
他在雷声掩盖下捕捉到未被她抱以希望的短促信号之音,哪怕是幻听,也要最快赶来——他并非来救人,而是自救,这绝非她一个人的劫难,他务必同在,哪怕同死。
如此羁绊,少微无不领会之理,她眼睫被雨水打得微颤,张口即立誓般道:“刘岐,这次我们不要死。”
言毕,嗓中那口血终于溢出,刘岐顾不得许多,手探入她衣襟——她的求生本领无人能及,历来随身携带止血药丸。
她一路杀到此处,竟无分神服药时间,杀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淋了太久的雨,人紧绷到极致,神思也僵固,刘岐喂她吃药,听她毫无修饰地胡乱控诉:“你父皇他,说我像长平侯……”
——她便果真也要陷入这仿佛不可更改的死局天谴中。
“说不定是他惊动上天,求上天庇护天机和储君,这下好了,招来如此庇护……”少微嘴角暂时还在溢血,刘岐替她擦拭,她牙关发颤,欲凶神恶煞,但表情不足。
刘岐竟有些想笑,表情却只剩心疼,她愤恨气恼的胡乱怪罪,却未必没有道理,天子封禅沟通鬼神,此番格外心诚,如此念力或许果真将某种气机意外唤醒,撬动冥冥中无法逃脱的宿命。
腥风血雨中,刘岐突兀却虔诚地亲吻少微额头,回应她:“好,不死。”
“也别怕。”少微对他说,将他的剑推向他。
“不怕,来时很怕,见到你便不怕了。”
二人和同样服了止血药的山骨先后站起身。
刘岐来得很快,也因超乎寻常的快,临时可携带的人手是当时可调动的全部,连同邓护在内有一百三十名禁军。
这并不足以杀退全部的“黄雀”,山路会因下雨的缘故愈发难行,援军抵达此处最快也还需一个半时辰,少微等人固然可以选择避入一处易守难攻处,用这一百多名禁军消耗拖延到援军抵达为止——
可少微不能等,她要去仙人祠,这并非她一人死劫,许多被她改变命数的重要之人看来也在此劫之中,有些失去远比自己死掉来得更加不可接受。
竟果真如杜叔林所说,此乃与山与天与时争命。
刘岐看着少微望向的方向:“那就杀过去。”
少微攥紧刀,调匀气息:“我带路。”
纵负伤,她仍有宛如兽王般的不屈之气,刘岐和山骨一左一右跟随冲杀向前。
而继刘岐之后,迎面侧方竟有人撕开了第二道变数,一道飘逸的灰影持刀杀来,灰色的道袍沾满斑驳的血,身后几名游侠跟随护持。
少微惊诧于家奴的出现,这一路不易,他受了不少伤,话语依旧如常:“她让我来接你。”
少微即刻反问:“那她呢!仙人祠是不是也出事了?”
“我来时那些人尚未靠近,仙人祠中还有些人手。她说不必担心,另有阵法护持,已经开启。”
少微戒心深重,在仙人祠中的确拖着姜负设下过阵法,可是……
“风雨交加,设阵之物难以稳固,阵法支撑不了多久——你又被她骗了!”少微几乎怪责地急声道。
家奴沉默一瞬,却也接受良好,被她骗也是一种听从,本质上没有区分,更何况——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家狸,哑声道:“你也很重要。”
“我自己可以……”
“她不会放心。”家奴打断少微的话,道:“别生气,接都接了,接到你就好,再一起回去找她就是。”
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反复提及的“接你”一词让少微眼中不受控制地冒了泪,姜负还是爱骗人,但有一样总归算是改好了:不再像桃溪乡那次,遇事便让家奴带她离开走远,这次好歹是接她过去。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她们已经这样知晓彼此,正该一同活下去,又想到阿母,少微眸中战意愈炽,而刘岐在此刻开口,做出了一个关于战术的提议。
“这些人咬住便不会轻易松口,我和山骨率半数人以凌家军阵在后方尽量将他们困住拖住,等待援军抵达——少微,你与侠客率半数人先行,如此才能更快行进。”
他既来,便不能白来,不能只是跟在她左右,当有更多效用,为她开出一条最快的路,才能配得上做她的变数之一。
他本就是她带来的世道变数,理应互为变数,这是理所应当的反哺还报,心甘情愿的相依相存。
少微看着他,听他再说:“我只能为你稍阻后顾之忧,更前方的战场仍要靠你来冲杀。”
只片刻,少微点头,却只答应带走四十人,并对他道:“暂时拖住即可,不要硬撑,不要被他们围住,拦不住就逃,我走得很快,只要走起来,他们便追不上我。”
她最后道:“刘思退,我要活着的刘思退。”
脸上沾着血的刘岐一笑:“好,一定是活着的。”
言毕他即与山骨调动众人,少微亦不耽搁回头,提刀向前杀去。
家奴迟后一步,在这具有生离死别之危的情形下,竟鬼使神差地说出此生最具交际情商的一句话:
“你与她世间最登对。”
言毕,他没看那小子必然得意的表情,转身而去,像一片沾血的叶,在风雨中掠过这低矮的山坞,随家狸杀上此刻如九重天般的漆黑山峰。
……
在家奴离开仙人祠约一刻钟后,冯珠心中隐隐不安,曾行出仙人祠大门,遥遥望向岱顶。
撑伞相扶的佩轻声道:“女公子放心,方才姜家女君已使赵叔去接了。”
“那就好,天黑得快,风这样大,又下了雨,她走路向来太心急。”冯珠心定一些,不禁含笑道:“女君虽说最爱逗她生气,但论起真正关切……”
冯珠话未说完,忽见有一道系着披风的影子冒风雨快步而来,待看清,不禁道:“劝山,你怎冒雨过来,我前日不是说过了——”
严勉却道:“珠儿,随我下山。”
他伸手握住冯珠一只手腕,深青披风被风卷起,清瘦端正的面孔带着风雨潮湿。
冯珠却未动,看着他,问:“天已晚了,为何冒雨连夜下山?少微还在过来的路上,我放心不下她——劝山,可是出什么事了?”
严勉道:“我听说申屠夫人在山下行宫中病下了,珠儿,我们下山去看老夫人。”
冯珠不免紧张担忧,被严勉拉着走了两步,却又倏忽停下,抽回手。
严勉回头,只见冯珠已变了脸色,正色道:“劝山,你白日忙公事,只能是自岱顶或中关扎营处赶过来,消息却不会比我更快——母亲病下总归是私事,父亲为何不使人传信来仙人祠?反而宣扬到叫你一个堂堂丞相先行得知?”
风雨在加剧,不安之感迅速蔓延,冯珠定声问:“劝山,告诉我,究竟出了何等要紧事?”88106 www.88106.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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