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 因果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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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严勉苍白的嘴唇吐出很慢的声音,但未再有任何粉饰、逃避,有的仅是无尽的悔恨,以及一丝终于得以坦白的解脱:
“构陷长平侯通敌匈奴的密信……乃是出自我手。”
一道道雷声滚响着,仿佛劈在冯珠心头。
她身形僵硬,血液好似停止了流动,声音格外紧绷平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为什么?”
紫白色的闪电撕开天幕,将天地万物映出一瞬的死白。
也映出左殿中郁司巫惊动的神态:“你们要做什么?”
四下动乱,负责留守此座神殿的郁司巫仍驻守于此,在殿中看护香炉中尚未焚尽的香火。
然而姬缙与青坞带墨狸闯入,快速翻出火油,陶罐,麻绳,几名听令的道人又迅速寻来了许多晒干的菌子等助燃物。
“事态紧急,音信难通,请司巫通融,我等需焚此殿以报信求援。”
听罢姬缙之言,郁司巫面色阴沉苍白:“此乃触怒神灵大不祥之事!更何况刚结束封天大……”
“司巫,巫神生死未卜,欲通援于绝境,当有此计……”
郁司巫的话被打断,她眼中那胆小谨慎的均官丞此刻竟含泪道:“巫神往日行事亦不乏非常手段,神者受香火供奉,当恤苍生之危,又岂会因一椽一瓦之焚,而怪罪降罚呢?”
待脑海中那句“巫神生死未卜”之音反复嗡嗡回荡至第三遍时,郁司巫问:“雨势不停,如何燃起不灭大火?”
问罢这问题之后,郁司巫接下来的脑袋便是空白的,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然帮着众人一同将烧料填满陶罐,布置在殿中各个角落,将其点燃,腾起阴燃的青烟。
在少微梦中上一世曾奔入被焚烧的神殿、与神殿共存亡的人,今时却于神殿中纵火。
两世焚香祭神,一朝焚神而祭,惶恐的郁司巫在火烟弥漫的神殿中最后跪下叩首:“万般罪罚皆当加于守殿者之身,但请护佑巫神无恙归返!”
这世间可焚毁不止一座神殿,却断不能够丢失那一只神狸!
姬缙已被墨狸拎上殿顶,冒死将那削尖的铁棍布置固定。
然而阵法已有多处裂缝,刺客在涌入,他们虽不知殿顶之人欲何为,但在高处醒目的目标,理所应当成为顺手猎杀的对象。
多名刺客涌来,墨狸挥刀抵挡,接连有刺客坠下,但敌众我寡,墨狸同时应对两人的攻势间,又一道黑影凌空掠至,长刀劈向姬缙后心!
“扑通!”
一声坠响,身负刀伤者自殿顶溅血滚落,伴随着姬缙的惊喊。
缩藏在神殿对面一座石兽后等待姬缙结束此事的青坞见状心神一震,呆怔片刻,不顾危险,骤然奔出。
凶险箭矢擦面而过,尾羽在眼角扫出一条血线,青坞怕得要命,仍疾奔而去。
那人砸落在神殿正门前,腰间玉笛碎成许多截,沿着石阶滚落飞溅,掠过青坞的裙角。
青坞扑跪下去,要将人扶起拖走,却听他“嘶”声道:“别动,别动,越动,死得越快……”
若非是他整个后背后心几乎都被砍穿露骨,这话听起来仍如玩笑般。
眼睛开始流泪的青坞犹感到反应不过来,她目睹了登上殿顶的严初替姬缙挡下那致命一刀的画面,可在这之前,她分明仍觉得看不穿此人,此人与阿缙的关系似乎也远远不到以命相护的地步,这是为什么……
像是看穿她的惊惑,严初喘息不匀地叹气,道:“若姬少史就此殒命,你必然要念念不忘,对那尚未来得及履行的婚约耿耿于怀,只怕要一辈子不肯嫁人了。”
“我本就比他不如,若他再死掉,那我当真要一输到底,毕竟这世间,断没人能比得过,一个这样出色的死人……”
他说着,咧嘴一笑:“既然比不过死人,那不如让我来做死人好了……如此一来,想必你会记得我吧?”
青坞的眼泪越流越凶,不懂他在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此人真是本性不改,就连死到临头也要就地取材编些笑话来说,却究竟哪里好笑?
“不好笑吗……”横躺着的严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满足地道:“也好,你总算也为我哭一哭了。”
“仗着临死在即,我少不得再大胆说一句……”他的话历来密,此时也不肯例外:“这一路来泰山郡,我看得很明白了,你与姬少史乃家人之爱,实在不必勉强做夫妻,横竖这羁绊并不会消亡,何必非要霸道占下彼此身边两个位置……”
“你也有些喜欢我的吧?”
严初说罢,见青坞流泪不否认,遂露出一点笑,竟反而安慰她:“却不必遗憾,我不过一短命过客,若能让你看清真正心意,日后可从心活这一生……便不枉相识一场。”
他的话这样轻,却让青坞不忍再听:“你快快闭嘴省些气力吧……我去请巫医来!”
青坞刚有转身动作,即被一只尚且干净的手抓住了手腕,回过头,却见他带笑的眼中也有些泪光:“我早说过,我也是有秘密的人……但你害怕与我纠缠过深,担心我让你负责,从来不敢窥探我的秘密……”
他如释重负地笑:“此时我终于能说出这个秘密了,这些年,我要憋死了……”
他的秘密就是他知道当年长平侯一案是父亲伪造了那密信。
彼时他尚年幼,是无意间发现,当年人人都以为他是被宫变吓病了,实则将他真正吓到的是他的父亲。
他不知所措,胡思乱想,幻想父亲的苦衷,他向来感激敬重父亲……
他迟迟不敢说出来,之后一连数年的外出游历实则是出于逃避,万事不上心的皮囊下游荡着一只茫然无所依的矛盾灵魂。
喜欢上她几乎是注定的事,他看得出她也藏着秘密,她听得懂他的笛声。
她如青苔般柔弱低微,却有意想不到的平实生命力,走近她时能嗅到稻苗般的清新,再亲近些,还能闻到刚出锅的米糕香气。
她是那种遇到天大伤心事,用帕子擦过眼泪鼻涕,却还会抽噎着及时将帕子洗净拧干的人,她实在很会脚踏实地的活着,靠近她就觉得心安,灵魂想要扎根栖息于这宁静的青青山坞中。
看似权贵者不过茫然无依,貌似微小者却富饶充沛。
或许不必非要用此生不渝的情爱来概括这情思,尚未及发展到那样刻骨铭心的地步,起因只是在于她身上藏有他向往的气息。
所以他务必要与她说明:
“好了,我挨这一刀,却不是为了你,也并非是为了姬少史……”
“这些年来,我一直有知情不报之罪……今日局面由我父亲造就,若我早些坦白,你们便不会陷入这死局,我必须赎此罪,否则日后,实在无法面对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挨了这一刀,或许,我便也能,和你们变成一伙的了吧?”
青坞再忍不住,低下头去,呜咽流泪抵上他的额头。
混身被雨和血打湿透的姬缙在墨狸的护持下走来,见此一幕,脸上涌现出悲痛、震动,以及一丝迟迟领悟之下的愧疚。
他跪坐下去,流泪抓住了严初另一只手。
严初用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
“这样多的眼泪,死得如此光彩,此生无憾……”
上一次感到光彩,应是被父亲从族中带走那一日,族中准备了好些聪慧的孩子想过继给父亲,父亲偏偏挑中了没什么长处的他。
他想了许久,勉强得出答案,他似乎还是有一个长处的:他和父亲有些像,不止样貌,还有他也是自幼便没了父母。
父亲对他是有些投射般的怜悯在的,因自幼觉察到这份怜悯,他便也自命不凡地想要给予父亲一些怜悯——
去年回京后,他曾犹豫过是否要对六殿下说出实情,但因目睹父亲的改变与珍视当下的侥幸,便终究不忍撕破。
他无耻地想着,就这样瞒天过海,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吧,不要有任何人打破这安宁,当下的局面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
一声长叹后,严初在温热的泪雨中闭上眼。
禁军护卫在抵抗,厮杀声在耳边,泪眼朦胧的姬缙无端想到途中在济水河边嬉戏的情形——
那日泼溅的河水恰似此时的雨,彼时河中的严家公子扑倒在阿姊身前,严相曾替冯家女公子挡下水箭般的水花,那份嬉笑安宁里竟似早已预示了今日看似荒诞突兀的一切。
这场仿佛由天意推动的宿命般的灾劫,是否果真人人避无可避?
姬缙仰面,在越来越浓的青烟中望向殿顶竖起的铁棍。
一场灾劫般的风雨冲洗出了严家父子的秘密,严初的意识彻底消散时,严勉也已将最详细的答案说与了冯珠,用来回答她那一句“为什么”。
众所皆知,先皇刘闻起事之初,与有声望有底蕴的弘农严氏相比,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
那所谓刘家军,本该被严氏大族一早吞并,但严氏家主严湖与刘闻不打不相识,欣赏其气概,将其引为知己。
刘闻曾当众歃血起誓,来日天下大定,与兄共天下。
刘闻擅战,有严氏与屈家支持,势力迅速增长,其人豪迈重情义,从不在意繁文缛节,引得越来越多的能者猛将归附。
虚长两岁的严湖身体却不算好,仅严勉一子,那年其妻再次有孕,夫妻二人携子返回弘农,替老父亲贺寿,中途忽闻求援,道是刘闻亦赶回替严家老太爷贺寿,在后方二十里外遇到阻杀——
听起来是哪一路乱军作祟,严湖立即率兵将前往支援,于是即有了现如今亦世人皆知的“严氏家主为救护先皇身亡,其妻悲痛下一尸两命,先皇待稚子严勉愧之爱之,当作半个儿子栽培看待”的佳话。
“事实却并非如此……”严勉将深埋的旧事道出。
那日父亲将他和母亲安置在途中一座道观中。
父亲离开后半日,天将黑时,随父亲赶去支援的一名心腹部将重伤独自返回,悲怒交加地带回父亲的死讯,并且说没有什么乱军,乃是刘闻的部下假扮,那些人蒙着面,但是在过招时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手腕上的疤痕……这一切都是刘闻过河拆桥的陷阱!
部将要护着母亲和他离开,母亲却说不能走,走不脱,要留下。
不多时,刘闻率军赶来,满脸血泪,带回父亲的尸首,当众向母亲跪下请罪,哭求嫂夫人责骂、哪怕拿走他这条命。
母亲动了胎气,当夜早产血崩,诞下死婴,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勉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长大……不要让他们好过!】
他大哭到昏厥,被安置在一间静室中,醒来后疑心在做梦,浑浑噩噩走出去,想去找阿母阿父。
道观里好多哭声,没人顾得上他,他如幽灵般借着一道院墙裂缝,看到刘闻在一个关紧门的小院中痛心疾首地踱步,五六名部下跪着请罪。
【你们真是好样的,让我刮目相看!竟赶到我前头去,假传我的令,害了我兄长!这是要让我刘闻做那背信弃义的万死狗贼啊!】
那些部下个个振振有词:
【是严家欺人太甚,不将咱们放在眼里,拿咱们当家奴使唤呢!】
【上回严家二爷是怎么奚落取笑我等的?都忘了吗!】
【脏活累活全是咱们干,仗都是咱们打,严氏不过动动嘴皮子,却个个自视清高……我们效忠的是兄长你,可不是认他们严氏为主了!】
【一山哪容二虎,他们迟早也要卸磨杀驴,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杀了严湖,大将军你就不消再顾及恩义面子,若严氏今后敢不识趣……对了,说来那严家小儿也该斩草除根才是……】
【住口,我看谁敢!】刘闻忍无可忍勃然大怒。
有部下含泪大声道:【主意是我出的,大将军杀我泄愤就是!只要大将军大业安稳可成,我死也瞑目!】
【我也参与了,要死一起死!】
【你们以为我不敢吗!】刘闻提刀上前,不多时却响起刀刃落地的“哐当”声,刘闻跪扑在地,哭着怒骂:【你们是要逼死我啊!兄长待我之恩何其重!是我御下无方,要死也是我死!我死!】
说着就要捡刀自刎,其余人赶忙抢夺,混乱中纷纷都哭了起来,有人自扇耳光,有人哭着认错。
感人肺腑,情深义重。
年幼的他却哭不出,他返回那静室躺下,像一具安静的小尸体,那夜后他即开始惧怕幽暗窄室,一旦陷入,便觉鲜血灌满整座屋室,要将自己淹没。
那日处于漆黑窄室,恐惧窒息卷土重来,直到那个女孩在他手心里写下“别怕”二字。
他得以喘息,他认得她,冯奚之女,冯奚也是刘闻的心腹,但不曾参与那件事,好在不曾参与。
他没有任何办法去喜欢这世道,这个逐渐竖满刘姓旌旗的世道,但他喜欢一个人,她有由内到外的剔透,是当之无愧的宝珠。
和她在一起时,他总能暂时卸下沉重,大口的呼吸。
先皇驾崩之前,最后单独见的人是他,那已经弥留的老人说出糊涂的心声:【朕当年身不由己,但之后朕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朕可以安心去泰山见兄长和嫂夫人了……】
人死后魂归泰山被视作理想归宿,这个帝王为他取字劝山,可有劝游魂安归泰山的寄望?
但这个人当年果真不知道手下的人要动手吗?
——不过是佯装后知后觉,顺从下方人的心意,真正得势后的诛杀功臣反而成了为恩兄报仇的义气之举。
那些被诛杀的功臣当中,也不乏他暗中的推波助澜,无论如何,随着老皇帝的死去,这段仇怨仿佛也该了结了。
那年他二十岁,身边人都开始催促他早些定亲,他要和喜欢的人定亲,有些事是否该放下?
他真的想过放下,就此算了吧,但他梦到满身血的母亲,一时是慈母模样,说只要他平安活着就好;一时是狰狞厉鬼,说他无能懦弱,甘为仇敌家犬;
那日他自噩梦中醒来,却陷入更大的噩梦——珠儿出事了。
凌轲四处平内乱,时有流匪乱窜,珠儿为匪贼所害跌下山崖,他亦果真查探到了那一带匪贼出没的痕迹。
纵不肯死心,但苦寻多年,仍无任何希望,鲁侯夫妇也已日渐灰心。
在凌家军的平定下,这刘家世道日渐太平,他的心日渐失衡:万事在向好,唯独他失去了一切,仿佛遭到诅咒。
那近乎十年的时间里,他日夜煎熬,心中有日益旺盛、无处安放的毁坏欲,因此从无任何繁衍后代的欲望,而一个不在意有无后人、没有权欲的人,反而愈发得到皇帝的信重……仿佛是上天执意给他做些什么的机会。
他旁观皇帝日益深重的疑心,日渐对凌轲的忌惮……还真是渐渐像极了先皇。
他做下那件事,不过是顺水推舟,他存下观赏之心,观看皇帝的反应,那个原本睿智的天子越过了冷静,急于暴怒,那暴怒里甚至藏有某种“朕果然不曾将他错疑”的得偿所愿。
他待凌轲本身并无恨意,但凌轲是国之砥柱,毁去此人,才能让皇帝自食恶果。
他甚至盼着凌家能够取而代之,因此那日凌皇后求见皇帝未遂,途中与他相遇,向他求证皇帝是否清醒时,他曾隐晦摇头,暗示皇帝此刻状况不妙,推动了凌皇后急于开武库主持大局的决定。
可惜凌轲的反应出乎意料,凌家军异常寂静,未曾掀起他预料中更大的风雨。
凌皇后的小儿子在宫门前失控时,他就在后方静静看着,因鲁侯将那孩子救下,他故才迟迟上前,留下一句“稚子兵刃”的怜悯点醒之言——既然这孩子活下来,那就活久些,最好能成为新的祸患。
他从来无意争什么权势,他要的只是这刘姓世道同自己一起下坠,待到某天坠无可坠,他自当死在珠儿墓前,也好去见母亲父亲。
然而珠儿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就在他做下那件事之后不久。
命运弄人般,他从鲁侯口中得知,长平侯是将珠儿带回的恩人。
他没有那样健全充沛的人性,比起愧疚,他更先感到不安:倘若珠儿之后得知他是害死长平侯的真凶,他与珠儿还要如何相处?珠儿又当如何看待他?
本已不在意生死下场的他开始试图掩盖,那件事早已盖棺论定,一切线索被他抹去,唯一不肯放弃追查的只有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那件名叫刘岐的凌氏遗物。
这件遗物回到京师,实在是不好的预兆,三月三大祭射杀祝执,此子身负祥祯的传言是他放出,目的正在于催促芮家对其下手,然而芮泽却次次落败。
上林苑那晚,他听从珠儿的交待,持玺调兵救驾,实则也曾刻意慢下了动作——他欲让此子和皇帝一同消失,就此了结一切。
可这些事情当中,总有另一个孩子的身影,她屡屡打破死局,上林苑中又一次救下那遗物,甚至不吝于以天命之说将其长久护佑——刘岐未死,反而成了天命储君。
大局有落定之势,那晚他推着珠儿慢行,他这样一个人,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路走到此处,竟当真也有了一些触动,想要就此收手,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掩盖——
杜叔林落崖身死,此人与长平侯有旧怨。
他与杜叔林的策士纪叙做了桩交易,纪叙将那桩旧罪名替杜叔林揽下,他会暗中保全纪叙的幼子。
纪叙密室中的临摹伪造之物俱是他提前准备,他让纪叙在受刑不能手写之后再行招认,他将一切掩盖得滴水不漏,但天意再次捉弄——
杜叔林竟没死,那胆大包天的逆贼,当初就躲藏在纪叙家中的密室中养伤,知晓并默许了纪叙与他的交易。
他知道此事,是因直到封禅大典将要开始,忽有来自那“死而复生”之人的密信送到他手中……
对方在暗,以真相作为要挟,逼迫他“行个方便”,从此便“互不相欠”。
再不能见光的杜叔林欲伺机展开对天机的报复。
与恶鬼交易,实乃下策,但事出紧急,他被推着走,别无他法……他实在珍视眼前的一切,无法想象真相被杜叔林揭穿后的情形。
他没想杀死珠儿的孩子,他又何尝不是日渐对那个孩子心生敬佩怜爱,他欲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除掉杜叔林这个后患,他派去灭口的人不会伤害那个孩子,会将她带回,他会试探她的反应,若她已经知晓真相……
至于这个孩子或许会不幸死在杜叔林手中……
如此种种,甚至已无法去细想,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守住这最大的秘密再说。
不料这裂缝打开,涌入的恶鬼远不止杜叔林,更大的纰漏出现,大量不明黄雀飞入,一切彻底失控……
恶鬼之所以展开临时合作,并非心血来潮,为的正是让他临时受制,不及做出更多考量与安排。
此刻那个孩子凶多吉少,他与珠儿也被迫陷入这死局中……
悔恨的囚徒为了掩盖罪行,犯下更大的罪过。
利剑悬于头顶时,人会怀揣一丝侥幸,从而被内心的恐惧推着走,当这把恐惧之剑终于落下时,方才会生出名为“本不至于走到这错上加错地步”的更大悔意。
严勉嘴唇无力翕动,声音低微:“珠儿,对不起……”
“劝山,你骗我瞒我,却也以命相护相抵,你真正对不起的人便不是我。”
冯珠面上已然没有眼泪,是一种灰白的悲凉,她自语般道:“护我归家者长平侯,以命救我出山者晴娘也。”
“倘若今日晴娘亦不复存在,劝山,你我二人无论生死,皆永生不得安宁。”
此言如诅咒,她与他共担这诅咒,严勉心如刀绞,看着冯珠慢慢起身来。
冯珠神思恍惚,望向殿外风雨山峦,仿佛被无形的因果笼罩。
原来当年她的失踪,间接唤醒了一场错误的报复。
她的不幸也开启了这世间的不幸,而她在那黑山之中因自救之心而诞生了挽救这世间不幸的天机红日——这是否正是只能由她诞下天机的因果缘故?
开启与挽救竟皆与她息息相关,而开启者今日又间接要将挽救者抹杀,一切似命运之环笼罩,巨大的因果在今夜终于露出祂的全部面目。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能在这因果之环中游走?
做错事的人当付出代价,可她的晴娘错在何处?晴娘何其艰难可贵地一路走到今日,为何仍要被因果之环吞噬一空?
陈旧的、细小的情爱,在此等是非宿命之前已变得无足轻重,冯珠心中更多是悲怒,悲覆水难收,怒天之不公。
雷声仍要轰鸣,阵法已是强弩之末,这座神殿因有姜负的全力护持尚且算是安全,但殿外的厮杀已在逐渐逼近。
一名重伤的禁军持枪退至殿门外,扑通一声倒地。
满心不甘的冯珠弯身,把那带血的长枪捡起,斜于身前,脊背笔直,将衣襟已被鲜血染红的姜负护于身后。
女君原本不欲来泰山,今日如无女君以阵法支撑,此地早无冯珠性命,女君以性命相护,她亦当护女君,她也是将门女,纵为残身纵无奇能,却至少不能泣泪跪坐一侧眼睁睁看恩人先死!
一名十来岁的童子见状猛然回神,抹去脸上眼泪,双手提起一把带血的刀,也挡于那护阵女君身前。
他名小河,曾是生息台中被巫神认定的圣童,今次被挑中来到泰山,既是圣童,当然要威武一些!
小河遏制住恐惧,板着脸,双腿跨开,拄刀做出防御姿态。
又有几名道人、巫女亦捡起禁军护卫们散落的兵刃,俱护持于殿前。
阵中姜负虚弱地睁眼,眸中光芒不减,透过众人交迭的衣影缝隙,望着殿外仿佛愈发暴怒的雷电景象,她缓声如念咒诀般道:“天道执意降罚,且以变数之身窃天火,与天争,破天命。”
肆虐的雷电再次劈下,这次终于也落在左神殿上空,雷电顺着那高高竖起的铁棍迅速游动,靠近的刺客但见那神殿上方宛如出现一道火舌天剑,从殿顶直贯殿内,随即引发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早就冒起火烟的神殿中堆满了阴燃之物,以湿麻绳连接房顶,此刻伴着数十只陶罐陆续碎裂,整座神殿几乎骤然从内部炸作硕大的火球,屋瓦崩飞,屋顶上的多名刺客避退不及,或落入火海、或跌飞出去。
整座仙人祠被这炸燃起的大火映亮,远远望去,山峰如同雨夜中被点亮的硕大天烛!
被同样负伤累累的墨狸护着的青坞,扶着一旁的石柱慢慢站起身,严初的尸身还在身侧,她满身是血,满眼是泪,此刻朝着岱顶的方向颤声呼唤:“——妹妹!看到灯就回来吧!
——少微妹妹!求你一定活着!再回到这里来吧!快回来吧!回来啊!”
此唤有无尽祈求牵绊,仿佛果真被灌注黎山娘娘的法力,融入风雨中,落去漆黑处。88106 www.88106.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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