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中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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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那边郑綮走了,官印绶带统统留在了衙署,他把自己画好的庐州山水形势图也留了下来,只带着一头毛驴,两匣书,两个仆奴走了。

    在庐州的三年,他的确没贪过一分钱,没纳过一次妾,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用在了庐州的山水和百姓身上。

    某种意义上来说,郑是个好官。

    赵怀安对此心知肚明,这也是他给郑繁体面的最重要的原因,什麽他的族兄郑门下,在赵怀安眼里是个屁。

    但赵怀安更清楚,郑繁这样的官不能留,更不能在他的治下作守民官。

    这人是不合时宜的。

    他的所思所想,完全和赵怀安的执政理念背道而驰。他要的是能做事的法吏,而不是这种空玄的清流。

    这种人在盛世的时候装点门面可以,在乱世,其危比那些贪官更要甚!

    那边郑走後,一直在沉默的张龟年,忽然感叹了一句:

    「这就是中隐之思潮的大害啊!」

    赵怀安刚还在想着郑繁的事,忽然听到老张这麽一句,愣了一下:

    「中隐,那是什麽?」

    张龟年在长安多年,对盛行於世家大族中的「中隐」思想是非常了解的,便给赵怀安解释道:

    「有云,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而中隐就是与二者不同。」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赵怀安皱眉听完,忽然问道:

    「这谁说的?这种好处占尽的话就这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赵怀安当然反感。

    这话太混帐了,什麽是中隐呢?就是典型的既要也要,既要隐士的名声,又要官员的待遇和交际圈,然後既不想过隐士的穷苦日子,又不想沾官员的公文琐事。

    这啥人啊!

    那边张龟年笑道:

    「我朝的大文豪,白居易说的。」

    赵怀安愣了下,哈,白居易说的?

    那边赵怀安不说话了,张龟年自然晓得主公的个性和想法。

    主公出身草莽,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刀口舔血、沙场搏命换来的,对於长安城那些士大夫流行的玄妙思潮,可谓是一窍不通。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人要麽出仕,要麽归隐,当官就要做事,隐居就该去深山老林,这「中隐」,不上不下,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混帐。

    而这也是主公与那些世家子弟最大的不同之处,主公务实,而天下名门尚虚。

    但主公所不理解的这种「中隐」思潮,却又是理解郑繁这类人,乃至理解当下整个大唐官场病灶的一把关键钥匙。

    於是,张龟年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方式,给赵怀安解释起来:

    「主公,所谓「隐」,自古便有。如商周时的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此为『大隐於山林」,讲究的是与世隔绝,以全名节。此乃上古之风,如今已不多见了。」

    「而到了我朝,尤其是安史之乱後,天下板荡,人心思变。许多读书人,既看不惯朝堂的污浊,又不甘心就此埋没才学,於是便有了一种新的思潮,便是这「中隐」。」

    张龟年站起身,在堂中缓缓步,仿佛回到了以前在长安时的辰光里,他也是这样和一众同窗们如此针砭时弊,品评人物的。

    他说道:

    「而『中隐」者,既不像伯夷、叔齐那般彻底出世,也不屑於在朝堂之上与俗吏同流合污。「

    「他们奉行的是『大隐於朝市」,身在官场,心在山林。他们做官,求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经世济民,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自我标榜。」

    「他们将官职,视作可以暂时栖身的『庐舍」;将俸禄,视作可以维持自己风雅生活的「资粮」。他们热衷於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结交名土,清谈玄理。」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人生的真谛。至於衙署中的案牍,城外的百姓疾苦,只要不闹出大的乱子,便与他们无关。」

    「就像这位郑刺史,」

    张龟年指了指郑繁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他是个好人吗?是。他清廉,不贪不占。他有才情,能画出精妙绝伦的山水图。但他是个好官吗?绝不是!」

    「他视庐州刺史之位,不过是实现他个人『中隐」理想的一个台子。」

    「他游遍庐州山水,不是为了勘察水利,规划农田,而是为了满足自己寄情山水的雅兴。他结交地方名士,不是为了集思广益,共商州务,而是为了在清谈中寻找知音。」

    「他之所以将兵甲私售给山中土寇,恐怕在他看来,这并非资敌,反而是用无用之物,换取了与那些『山中豪杰」的几分交情,颇有几分孟尝、信陵之风,是一件值得称道的「风流韵事」!」

    「至於救济所见之穷苦,也只是符合他们儒家士风,他在满足自己。」

    「至於真正踏实融进庐州,发展商旅,招徕流民,开垦土地,太难也太土,更是太费事。所以彼辈不做。」

    「至於草军来了,正如他说的那样,他修书一封,也是尽力了。」

    听到这里,赵怀安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终於明白了,郑繁不是蠢,也不是坏,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他的世界观中,个人的品行与风雅,远远凌驾於一个地方官的实际职责之上。

    「这种思潮,在盛世,或许还能被当做一种文人风骨来装点门面。」

    张龟年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但在如今这等乱世,其危害,比那些贪官污吏,有过之而无不及!」

    「贪官尚知搜刮民脂民膏,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对『利」,有着最敏锐的嗅觉。为了能长久地搜刮,他们有时候反而会维持地方的基本稳定。」

    「可『中隐」之官呢?他们对一切俗务都漠不关心!城防松弛,他们视而不见;盗匪横行,他们听而不闻;百姓流离,他们不闻不问。因为这些,都会打扰到他们『隐於朝市的宁静与风雅!」

    「他们的不作为,比贪官的胡作非为,更能从根子上,掏空一个地方的元气!一座城池,交到这样的人手上,便等於一座不设防的粮仓,只等着盗匪前来予取予求!」

    张龟年最後长叹一声,总结道:

    「这便是中隐思潮的大害!」

    「它让无数身居要职的读书人,心安理得地尸位素餐,将家国天下,当做了自己游戏人间的乐场。无论场内多麽艰难困苦,他们自清高与雅致。」

    「主公,您说,这等人,是不是比贪官更可怕?」

    赵怀安看着张龟年,为啥他对老张如此信重?

    就是因为,在本质上,他们两人都是同一类人,就是做事的人。

    他想起了在长安见过的那些王公大臣,他们一个个谈吐风雅,举止得体,可这些人聊天的时候很少聊及具体的东西,聊的也是他赵怀安听不懂的。

    所以他在长安那段时间和这些人基本不怎麽走动。

    那时候他还不怎麽理解,直到老张这会说了「中隐」这个东西,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人都是这「中隐」思潮的信徒啊。

    老张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窥见了这个时代士大夫阶层那光鲜外表下的腐朽与病态。

    是的,这些人都病了,或者说这个时代病了。

    大唐,不是亡於外敌,不是亡於藩镇,而是从根子上,就已经被这些精神上的蛀虫,给蛀空了。

    那边张龟年说的更多了:

    「其实这种中隐之思也是有现实原因的。」

    「盛唐之前,士大夫们还是普遍尚实事,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或如『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壮志豪情,不落於人。」

    「可安史之乱以後,世风日坏,有藩镇割据,党争相伐,宦官弄权。为官者再想做实事就太危险了,动辄就是身败名裂,性命难保。」

    「而且对於普通士大夫而言,也是上进无门,中央官职被世家大族垄断,地方职权为藩镇牙兵占据。是进则无门,退则不甘。」

    「完全归隐山林,则需放弃俸禄,忍受清贫,当年孟郊搬家,都要借车载家具,家具少於车,清贫至此。」

    「而留在朝堂,则需周旋於纷争,违背本心,可一旦真的直言进谏,那又离祸不远。」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士大夫们从追求建功立业转向求身心安宁,对兼济天下已不再执着,而是更看重独善其身,只维持一种体面有尊严的生活就行。」

    「所以这才有了身仕心隐的中隐。」

    「他们隐於闲官,事务清闲,俸禄优厚,地处繁华而不喧嚣。不执着於功名利禄,不纠结於荣辱得失,以闲情对抗俗务,蔚花、品茶、读书、宴饮、写诗。」

    「可讽刺的是,这些人越不执着於功名利禄,反而官就做的越大。越为中隐,就越是士名鹊起,朝廷就越是给他们升官。」

    「而素有诗佛的王维就是这样,所谓终南捷径,就是如此。」

    「如果那些从盛世遗留下的士大夫们还是有这样纯粹的中隐之思,那到了本朝,几乎都是一群尸位素餐,又博取清名的蠹虫了。」

    「是以,朝上诸公紫千红,可最後百无一用。」

    张龟年一口气说完这些,可见往日就对这种好名懒惰的士大夫们,怨念颇深。

    赵怀安彻底明白了,他望着在场的幕僚和保义将们,说道:

    「我很不喜欢这种人,拿了钱不办事!这种人是最坏的!」

    「我保义军藩镇之内,绝不容许有这等『中隐』之官的存在!」

    他看着张龟年和身边的袁袭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管他出身如何,学问多高,品行多清廉。在我这里,为官者,只有一条标准,那就是能做事,肯做事,做得成事!」

    「不能为百姓兴利除弊者,便是庸官!」

    「不能为我守土安民者,便是废官!」

    「庸官、废官,在我治下,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给我滚蛋!」

    「这官他不好好做,那就有的是人想做!」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张龟年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幕僚,乃至未来将要投奔他的所有人听的。

    他赵怀安的藩镇,要建立的是一套全新的、以「实用」为唯一标准的用人体系。

    这里,不需要清谈客,不需要山水画家,只需要能吏、酷吏、能臣!

    於是,接下来,赵怀安就对候立的刘威作如下令:

    「你去将那个严军判给拿了,抄家。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刘威抱拳:

    「喏!」

    随即带着甲兵直奔东面官坊。

    郑的离去,并未在庐州城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对於普通百姓而言,刺史大人换了谁,似乎并没有什麽不同。

    但接下来几天,赵怀安以雷霆手段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却让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天,是真的变了。

    首先,是人事上的大换血。

    原刺史衙署内的所有曹官、吏员,全部被集中起来,由张龟年和袁袭亲自进行甄别考核。

    考核的内容,不问出身,不看诗文,只问三件事:

    你本管现在负责何些事务?去年事务实际结果如何?今年你对此作了那些工作?

    凡是对答如流,对本职事务了如指掌者,官升一级,委以重任;凡是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者,当场罢黜,勒令回家。

    仅仅三天时间,庸人裁汰,司曹一清,整个庐州衙署的办事效率,便焕然一新。

    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清谈客被扫地出门,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精明强干、熟悉庶务的实干派。

    而神奇的是,当衙署内八成人都被清理掉後,原先赵怀安还觉得衙署会停摆,所以都准备从光州那边调拨一批干吏过来。

    可结果是,庐州衙署竟然还是运转如旧!

    这真是让人曦嘘啊!

    其次,是经济上的铁腕整治,此时的庐州粮价因为暴雨还有对长江上游草军的恐惧,一直节节攀升。

    对此,素来好民的前刺史郑繁并无所动,只看着粮价一日比一日高,而赵怀安入主庐州後,以节度使之名,强令开仓平抑粮价。

    同时,刘威率领新整编的庐州都押衙兵,对城中所有囤积居奇的粮商、盐商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抄家。

    抄没的粮食和钱财,一部分用於充实军资,另一部分则在城中设点,开仓放粥,赈济那些因战乱和高物价而陷入困境的贫民。

    这一手「杀富济贫」,虽然引来了庐州豪商们的恐慌与敌视,却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赵怀安赢得了底层百姓的拥戴。

    对於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穷人来说,谁能让他们吃上一口饱饭,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至於郑刺史?他是谁?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对庐州地方武装势力的整合与清剿。

    这才是赵怀安要控制庐州所要面对的最核心问题。

    对此,赵怀安是这样做的。

    他令人给三山党、三河党都发了一份令书,勒令他们於三日内赶赴州府,听调。

    三日不至者,以乱匪相论!

    而这四份令书送到三山和三河四个地方後,各自反应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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