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9章:窝囊的中华民国的国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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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无论赞同哪一方,这场思想盛宴本身,已让在场多数人感到震撼与收获。
评委们退席合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礼堂里充满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林怀安几人坐在辩手席,心情复杂。
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将自己对历史、现状与未来的思考,尽可能清晰地表达出来。
结果如何,已非他们所能掌控。
良久,评委们重返席位。
**上台,接过评审结果,环视全场,朗声宣布:
“经过评委会认真评议,基于双方在立论、驳论、自由辩论、总结陈词各环节的综合表现,现宣布,中法中学第三届学生辩论大会决赛的获胜方是——”
全场屏息。
“——反方,高三‘明理队’!”
掌声、欢呼声、惊叹声再次响彻礼堂。
林怀安、马文冲、刘明伟、陈青松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与些许的欣慰。
他们赢了,赢下了一场艰苦卓绝、关乎根本道路的思想对决。
“同时,经评委会一致推选,本场决赛的‘最佳辩手’授予——”
**顿了顿,“反方二辩,林怀安同学!”
更多的掌声涌向林怀安。
他有些错愕地站起身,向评委和观众鞠躬致意。
灯光有些刺眼,台下是无数张模糊而热情的脸庞。
这一刻的荣光,与昨日城墙下“一步法”带来的小确幸,与月考数学失利的阴霾,与中秋之夜灯会上的屈辱,与连日来沉重的历史思辨…… 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赢了辩论,并不意味着赢得了真理,更不意味着找到了救国救民的完美答案。
正如辩论中所揭示的,无论君主立宪还是民主共和,其成败皆系于复杂的历史条件、社会基础与具体实践。
但这场辩论本身,如同一次精神的淬炼,迫使他和他的同学们,不得不跳出课本的局限,直面国家最根本的困境与抉择,尝试运用理性去分析,用热情去拥抱,用思考去探寻。
颁奖仪式后,人群逐渐散去。
秋日的夕阳,将礼堂的窗棂染成金黄。
林怀安拿着“最佳辩手”的奖状,与同伴们走出礼堂。
微凉的晚风拂面,带着深秋的气息。
“赢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马文冲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轻声道。
“是啊,”
陈青松点头,“辩论可以分出胜负,但现实中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刘明伟则兴奋地拿着奖状看了又看:
“反正咱们赢了!
怀安哥还是最佳辩手!
今晚得庆祝庆祝!”
林怀安没有接话。
他想起评委席上诸位先生深沉的目光,想起对手“求是队”虽败犹荣的从容,想起台下同学们或兴奋、或沉思、或迷茫的表情。
这场辩论,或许只是1933年北平一所中学里,一群年轻人短暂的思想激荡。
但它所触及的问题,却如同这秋日长空下的暗流,在这个古老国家的肌体深处,汹涌不息,等待着历史的解答。
明天,就是十月十日,“双十”国庆。
这个诞生于推翻帝制革命的节日,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坎坷与幻灭之后,又将迎来新的一轮纪念。
而他们这些刚刚在辩论场上为共和理想激辩的少年,又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节日的晨曦?
路,依然在脚下延伸,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但至少今夜,他们用青春的声音,发出过自己的追问与呐喊。
这,或许便是成长,在1933年深秋的北平,最真实而沉重的一步。
十月十日,星期三。
凌晨时分,北平的秋夜,寒意已如清水般透彻。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这古老都城的沉寂。
然而,这沉寂之下,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潜滋暗长。
今日是“双十”——中华民国的国庆日。
对于这座正处在日军刺刀阴影下的“故都”而言,这个日子注定无法像往年在南京、上海那般,锣鼓喧天,彩旗招展。
它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表面克制的官方仪式和民间压抑的情绪之下,激起复杂而危险的涟漪。
天刚蒙蒙亮,陈家大院就响起了动静。
不是节日的喜庆喧嚣,而是陈伯母在厨房里准备简单早餐的、比往日更轻的窸窣声。
林怀安几乎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
昨日辩论决赛胜利的短暂兴奋早已褪去,被一种更沉重、更焦灼的情绪取代。
他躺在床上,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也撞击着那个在心底反复盘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的念头。
中秋夜,前门灯会。
日本兵醉醺醺的狂笑,老汉惊恐哀求的老泪,被摔碎焚烧的荷花灯,周围敢怒不敢言的人群,自己与同学被苏清墨死死拉住的、充满屈辱与无力的手臂……那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炙烤着他的神经。
特别是老汉那浑浊、绝望、仿佛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与记忆中三叔林崇岳牺牲前最后家书里那句“男儿立志出乡关,誓扫胡尘不顾还”的决绝,奇异地重叠在一起,让他胸口阵阵发闷。
“就这样算了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
读书、辩论、思考、测绘、长跑……
所有这些看似“积极向上”的努力,在侵略者最直接的暴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隔靴搔痒。
难道真的只能“忍小忿而就大谋”,眼睁睁看着同胞受辱,而自己空有满腔热血与暑假苦练二十天、在温泉女中结业考试夺得冠军的形意拳功夫,却只能做一个“理性的旁观者”?
不!
郝楠仁的记忆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激烈、不计后果的因子在隐隐躁动。
那些关于抵抗、关于复仇、关于“以血还血”的零碎片段,在此刻国仇家恨与个人耻辱的交织下,被无限放大。
他想起了王崇义教练的话:
“形意拳,讲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出手如电,发力如炸,不动则已,动则必中,要有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气势!” 这股气势,压抑得太久了。
国庆日。
一个特殊的日子。
街上会有活动,会有比平日更多的日本人出来吗?
会放松警惕吗?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鲁莽的计划,在他几乎被愤懑烧灼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就在今晚,国庆之夜,他要单独行动,去寻找落单的日本兵,用自己学到的拳脚,给他们一个教训!
不是为了杀敌(他知道自己还没那个本事和心理准备),就是为了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恶气,为了让那些耀武扬威的侵略者知道,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哪怕只是一个学生,也会在暗夜里亮出獠牙!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又伴随着深深的恐惧和后怕。
他知道这极其危险,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士可杀,不可辱。”
这句古训,此刻以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主宰了他的冲动。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父亲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长袍,神色比平日严肃。
他慢慢喝着小米粥,忽然开口道:“今儿个是双十,外头恐怕不太平。
能不去学校,就尽量别去。
就算有活动,也早点回来。”
“学校有纪念会,怕是得去。”
林怀安低声道。
父亲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怀安,你如今是大人了,有些道理该懂。
‘邦无道,危行言孙。’
这北平城,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日本人、便衣、警察,眼睛都盯着。
‘出头的椽子先烂。’
凡事,多想想,‘三思而后行’。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不是懦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怀安知道父亲是好意,是担心。
但这些“明哲保身”的古老智慧,此刻听在耳中,却像针一样刺心。
忍?
退?
青山?
柴?
国都快没了,家都快破了,个人的“青山”与“柴”又在何处?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头:“父亲放心,我晓得轻重。”
去学校的路上,街景果然与平日不同。
一些主要的街口,插上了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但数量不多,新旧不一,在秋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
一些官署、学校门口,也挂上了庆祝的横幅,写着“庆祝国庆”、“勿忘国难”、“精诚团结”等字样,但墨迹和纸张都显得仓促而单薄。
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少见节日的喜色,倒是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和警觉。
偶尔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警察或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在街头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行人。
更远处,似乎还能看到穿着土黄色军装、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据点附近游弋,与这“国庆”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看什么看!快走!”
一个卖报的报童被巡逻的警察呵斥,赶忙缩着脖子跑开。
他手里的报纸头版,赫然是套红的“双十国庆”特刊标题,但下面的小字标题,却隐约可见“华北局势”、“敦睦邦交”等字样。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不,北平的百姓并非不知,只是这“恨”太深重,太无奈,只能压在心底,化作一声叹息,或一句牢骚。
林怀安听到路边茶馆里,有茶客低声嘟囔:
“……国庆?庆什么?庆东三省丢了?庆华北快不姓中了?”
立刻被同伴用眼神制止。
快到学校时,他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一幕。
一队穿着黑色学生装、打着绑腿、举着简陋标语和纸旗的青年学生,大约二三十人,正沉默地列队前行,似乎要去参加某个集会。
标语上写着“纪念辛亥革命”、“收复东北失地”、“抗日救国”。
但队伍前后,明显跟着几个便衣模样的人,不即不离,目光阴冷。
更远处,还有两个日本浪人打扮的家伙,抱着胳膊,倚在墙角,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学生们沙沙的脚步声和纸旗在风中的抖动声。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游行。
中法中学的校园里,也弥漫着这种复杂的氛围。
没有盛大的集会,没有喧天的锣鼓。
上午,全体师生被集中到大礼堂,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国庆纪念会”。
礼堂前方挂着孙中山遗像和民国国旗,台上坐着校长和几位教员,神情肃穆。
校长讲话,内容不出所料,先是回顾辛亥首义之艰辛,颂扬革命先烈之精神,强调“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接着,话锋自然转向当前时局:
“……当此国难深重之际,纪念国庆,意义尤为重大。
吾辈当继承先总理遗志,精诚团结,共赴国难。
政府自有统筹全局之方略,‘攘外必先安内’,乃为巩固根本,凝聚国力。
青年学子,爱国之心可嘉,然当以学业为重,以理性为基,恪守本分,积蓄才能,以待将来报效国家。
切不可受人蛊惑,盲动躁进,徒增纷扰,亲痛仇快……”88106 www.88106.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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