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254章铁蹄踏过玫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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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1953年深秋的台北,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和肃杀交织的气息。

    仁爱路三段的小巷深处,“明星咖啡馆”的玻璃门上挂着手写的“今日特供:曼特宁”。推门而入,唱机里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苏曼卿穿着水蓝色旗袍,正用绒布擦拭咖啡杯。她的动作娴熟而专注,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老板娘,老位子。”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靠窗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当日的《中央日报》。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偶尔用红色钢笔在某些字句上轻轻画圈。

    苏曼卿端着托盘走来:“先生,还是雨前龙井?”

    “今天想换换口味。”林默涵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如水,“有云南普洱吗?要五年陈的。”

    “普洱只剩三年陈的了。”

    “那就来一壶三年陈的,加三颗冰糖。”

    暗号对上了。苏曼卿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时用左手小指在托盘边缘轻敲三下——安全。这是今天第三次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

    十分钟后,一壶普洱送来。林默涵倒茶的动作很讲究:先温杯,再高冲,最后用杯盖轻拨茶沫。苏曼卿假装整理隔壁桌的糖罐,余光却盯着他的每一个手势。

    三枚冰糖被夹起,以特定顺序放入茶杯。

    第一颗——情报紧急等级:高。

    第二颗——接收对象:香港方面。

    第三颗——传递方式:特殊渠道。

    苏曼卿的心沉了沉。这是最高级别的传递要求,意味着高雄那边出了状况。她若无其事地走回收银台,左手在柜台内侧摸索,碰到冰凉的金属——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留给自己的。

    ------

    左营海军基地的夜,被探照灯切割成碎片。

    文书张启明在档案室里坐了两个小时,面前的“台风计划”第三修正案摊开着,钢笔在手指间来回转动。窗外的海风带来咸腥气息,也带来了军舰起锚的汽笛声。

    “小张,还没走?”

    军需官王德全推门进来,军装领口敞开,满身酒气。这个山东汉子是基地里的老油条,据说跟上面某位将军是远房亲戚,平日里倒卖军需品已是公开的秘密。

    “王长官。”张启明立刻合上文件,起身敬礼。

    “坐坐坐,这么客气干啥。”王德全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一根?美国货,从顾问团那边搞来的。”

    “谢谢长官,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啊,省钱。”王德全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听说你娘病了?严重不?”

    张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老毛病了,医生说需要一种进口药......”

    “进口药贵啊。”王德全弹了弹烟灰,眼睛盯着张启明面前的文件,“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月那点薪水,够干啥的?”

    “是,是有点紧张。”

    “要不要哥哥帮你一把?”王德全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个路子,能搞到便宜药。就是需要点......那个,你懂的,手续上要行个方便。”

    张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王德全所谓的“路子”是什么——把海军的盘尼西林、链霉素偷出来,在黑市上换成钱,再用一部分去买假药或者廉价替代品。三个月前,基地医院就有士兵因为用了假盘尼西林感染身亡。

    “王长官,这恐怕......”

    “怕什么?”王德全拍拍他的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娘今年六十三了吧?我老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岁数,人啊,活着的时候不孝顺,等走了哭都来不及。”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张启明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三天前收到的家书。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启明我儿,娘没事,就是咳得厉害些。你在外要好好当差,莫要挂念......”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咳出的血,还是眼泪。

    “需要我做什么?”张启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简单。”王德全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下个月十五号,有一批‘特殊物资’要从三号码头出去。你给这份出港许可盖个章,签个字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

    张启明接过清单。上面列着二十箱“海军训练器材”,但重量和体积对不上——训练器材不会这么轻,也不会需要恒温保存。这分明是药品,或者更糟,是武器零件。

    “王长官,这些东西是......”

    “问这么多干什么?”王德全的笑容冷了三分,“小张,哥哥是看你孝顺才拉你一把。这基地里想跟我做事的人多了去了,我是念你是大学生,做事仔细,才找你。”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启明的手指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在高雄港的废弃仓库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递给他一沓钱:“这是给你母亲看病的。不用你还,只希望你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做正确的事。”

    “什么才是正确的事?”他当时问。

    “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因为没钱看病而死。”男人的眼镜在雨夜里泛着光,“让母亲的咳嗽声,不再成为儿子心头的一把刀。”

    那一刻,张启明哭了。二十八岁的男人,蹲在满是鱼腥味的仓库地上,哭得像条狗。他接过那沓钱,也接过了一个化名“海燕”的人的信任。

    “我答应你。”他当时说。

    可是现在......

    “怎么样?”王德全催促道,“就盖个章的事。成了,这五百银元你先拿着给你娘买药。”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被推到桌上,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五百银元。相当于他一年半的薪水。能买最好的进口药,能给母亲请台北的洋医生,能让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停下来。

    张启明的手伸向印章盒。铜制的基地文书专用章冰凉刺骨。

    “快点,磨蹭啥呢?”王德全不耐烦了。

    就在印章即将落在文件上的瞬间,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哟,这么晚了还办公呢?”

    魏正宏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少将制服,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他的笑容和煦如春风,眼神却像手术刀,一寸寸剖开房间里的空气。

    王德全猛地站起来,烟掉在地上:“处、处长!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来基地转转。”魏正宏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信封,最后落在张启明惨白的脸上,“张文书也在啊。正好,我有点事想请教。”

    “处、处长请说。”张启明的声音在发抖。

    “我昨天翻旧档案,看到1949年海军从上海撤退时,有一批机密档案在运输途中丢失了。”魏正宏踱步到档案柜前,随手抽出一本卷宗,“其中有一份,是左营基地的地下管网图纸。张文书知道这件事吗?”

    “不、不知道。我是1951年才调来基地的。”

    “哦,对,你看我这记性。”魏正宏合上卷宗,转过身来,“那说点你知道的。上周四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张启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上周四晚上,他在高雄港码头,把“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的舰船编队信息,交给了一个卖牡蛎的小贩。那是“海燕”情报网的传递节点之一。

    “我......我在宿舍看书。”他说。

    “看什么书?”

    “《三民主义》。”

    “第几章?”

    “第、第二章......”张启明的后背开始冒汗。

    魏正宏笑了:“《三民主义》哪有第二章?那是《建国方略》。”他走到张启明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撒谎也要打个草稿。”

    “处长,我......”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魏正宏转向王德全,“王军需官,你刚才在跟张文书谈什么重要工作?大半夜的,这么敬业。”

    王德全额头冒汗:“报告处长,是关于下个月物资出港的一些手续问题。我找张文书核对清单。”

    “哦?清单呢?我看看。”

    王德全颤抖着手递上那张纸。魏正宏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二十箱训练器材,需要恒温保存?这训练的是什么,金丝雀吗?”

    “处长,这是......”

    “是什么不重要。”魏正宏把清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重要的是,我昨天收到一封举报信,说基地里有人倒卖军用药品。王军需官,你听说了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

    王德全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处长!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娘在山东老家快饿死了,我没办法才......”

    “你娘三年前就死了。”魏正宏淡淡地说,“葬礼还是我批的丧假,忘了?”

    王德全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魏正宏不再看他,转向张启明:“张文书,你是个孝子,这我知道。但孝子不等于可以违法乱纪。你母亲在台南的医院,我已经派人去探望了,用的都是最好的药。”

    张启明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希望的光。

    “但是。”魏正宏的话锋一转,“医生说她这病,需要长期治疗。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三百银元。你的薪水,够吗?”

    希望的光熄灭了。

    “处长,我......”

    “我给你指条明路。”魏正宏在张启明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告诉我,三个月前,在高雄港跟你接触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

    档案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探照灯扫过,在魏正宏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依旧在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愉悦。

    “我不明白处长的意思。”张启明听见自己说,“我三个月前没去过高雄港。”

    “是吗?”魏正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夜晚的码头。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把一沓钱递给另一个人。接钱的人只拍到侧脸,但那个侧脸,分明是张启明。

    “这张照片,是保密局高雄站一个特务偶然拍到的。他当时在跟踪另一个人,没想到拍到了这个。”魏正宏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这个男人,我们查了三个月,查不到任何底细。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像是能钻进地缝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抬头,盯着张启明的眼睛。

    “他是地下党。而你,张文书,你在为他做事。”

    “我没有!”张启明脱口而出。

    “那你解释一下,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这沓钱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那是我一个远房表哥,他借给我钱给娘看病!”

    “远房表哥?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做什么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张启明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军舰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

    “张启明,你今年二十八岁,台南师范毕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你爹死得早,是你娘给人洗衣服、纳鞋底,一分一毛攒钱供你读书。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魏正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现在坦白,我保你性命,也保你母亲安度晚年。你要是不说——”

    他转过身,阴影笼罩了张启明。

    “明天早上,会有一队宪兵去台南医院。他们会以‘通共嫌疑犯家属’的罪名带走你母亲。你知道的,我们那里对待**家属,从来不会手软。你母亲的身体,能经得起几次审讯?”

    张启明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想起了母亲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肿胀、开裂的手。那双在他每次离家时,都会摸着他的脸说“我儿瘦了”的手。那双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制衣裳的手。

    “不......”他喃喃道,“不要动我娘......”

    “那就看你的选择了。”魏正宏蹲下来,与他平视,“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在高雄的住址,他的联络人。一切。”

    泪水从张启明眼中涌出。他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海燕”对他说的话:“这条路很危险,你随时可以退出。但如果你选择走下去,就要记住——你不是在为我做事,你是在为千千万万个母亲,不再因为战乱、贫穷、疾病而失去孩子。”

    “我娘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张启明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她不知道。”魏正宏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所以我才给你机会。只要你合作,我保证她安享晚年。我魏正宏说到做到。”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王德全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知道自己完了,但此刻他更害怕的是,张启明会说出什么,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我......”张启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魏正宏凑近了些。

    “他在高雄......开了一家贸易行......”

    “名字。”

    “墨......墨海贸易行......”

    “老板叫什么?”

    “沈墨......”张启明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他叫沈墨。”

    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仿佛听到某种东西在灵魂里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如此清脆,如此彻底,以至于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魏正宏笑了。那是猎人终于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笑容。

    “很好。”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继续。他的联络人都有谁?你们怎么传递情报?最近一次任务是什么?”

    张启明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魏正宏一脚踢在他肩膀上。

    “是......是一个咖啡馆老板娘......在台北......”张启明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星咖啡馆......”

    魏正宏的眼睛亮了。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从三个月前那张模糊的照片开始,从高雄站报告说有一个神秘商人频繁往来于高雄和台北之间开始,从“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的情报莫名其妙泄露开始。

    现在,线头终于抓住了。

    “还有呢?”

    “还有......他有一个妻子,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他们住在盐埕区......”

    “地址。”

    “我......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只去过一次,是晚上......”

    “描述周围环境。”

    张启明机械地描述着。那条有榕树的小巷,那个红色的邮筒,那栋二楼窗户挂着风铃的房子。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割在他自己的心上。

    魏正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张启明说完,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王军需官。”他突然说。

    “在!在!”王德全如蒙大赦。

    “你今晚表现不错,配合我演了这出戏。”魏正宏微笑道,“虽然你倒卖军需品的事还是要处理,但看在你立功的份上,我会从轻发落。”

    王德全愣住了。他看看魏正宏,又看看地上的张启明,突然明白过来——今晚的一切,从“偶然”撞见张启明在档案室,到拿出举报信,到威胁要抓他母亲,全是设计好的。魏正宏早就盯上了张启明,而自己只是这场戏里的一个道具。

    “处长,我......”

    “出去吧。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魏正宏挥挥手,“否则,你知道后果。”

    王德全连滚爬爬地逃出档案室,连头都不敢回。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魏正宏和张启明两个人。

    魏正宏在张启明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脸。”

    张启明没有接。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恨我吗?”魏正宏问。

    没有回答。

    “其实你不用恨我。”魏正宏自顾自地说,“要恨,就恨这个世道。要恨,就恨那些把你拖下水的人。他们给你钱,给你希望,让你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他们没告诉你,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把手帕塞进张启明手里。

    “从现在开始,你为我工作。表面上,你还是基地文书,还是那个孝顺母亲的好儿子。暗地里,你要继续和‘海燕’联系,但所有情报,都要先经过我的手。明白吗?”

    张启明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死灰:“我娘......”

    “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明天就会去台南。所有的医疗费用,由军情局承担。”魏正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保证她长命百岁。但如果你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张启明懂了。

    “我配合。”张启明听见自己说。那声音陌生得不像他自己的。

    “很好。”魏正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为地下党做事,是为了什么?理想?信仰?还是仅仅为了钱?”

    张启明沉默了很久。

    “为了我娘能活下去。”他低声说,“也为了......更多人的娘,能活下去。”

    魏正宏笑了。那是真正觉得好笑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抓过很多地下党。他们每个人都说,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但结果呢?”他摇摇头,“结果是他们自己死了,他们的家人遭殃了,而他们想拯救的那些人,日子还是一样苦。”

    “所以你们国民党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张启明突然反问,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的光。

    魏正宏的笑容消失了。

    “至少,我们能让你娘过上好日子。”他冷冷地说,“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张启明还瘫在地上。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然后,他看到了那枚基地文书专用章,就掉在桌脚边。

    铜制的印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章面上刻着“中华民国海军左营基地文书处”的字样,庄严而肃穆。

    三个月前,当他第一次用这枚章,盖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出入证明上,换取“海燕”给的医药费时,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正确。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代价。

    他爬过去,捡起那枚印章。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一直冷到心里。

    窗外,夜色深沉。海的那一边,大陆的方向,有一颗星星突然闪了一下,然后隐没在云层后。

    就像某些刚刚熄灭的东西,再也亮不起来了。

    张启明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只有档案室墙上的挂钟,还在忠实地走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是倒数,又像是送行。

    ------

    凌晨三点,高雄港,墨海贸易行二楼。

    林默涵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月光惨白,照在书桌上那本《唐诗三百首》上。书是摊开的,停在李商隐的那首《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也是女儿晓棠学会背的第一首诗。两年前离开大陆的那个晚上,三岁的晓棠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背:“君问归期未有期......爸爸,什么是归期?”

    “归期就是爸爸回家的日子。”他当时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

    “那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等晓棠会背一百首诗的时候,爸爸就回家了。”

    “那一百首是多少呀?”

    “很多很多。”

    晓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只小手,十根手指张开:“这么多?”

    “比这么多还要多。”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那爸爸快点回家。晓棠每天都背诗,很快就到一百首了。”

    那一刻,林默涵几乎要放弃任务。他想抱着女儿,告诉她自己不走了,什么国家大义,什么统一大业,都比不上怀里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

    但他还是走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登上了那艘开往台湾的船。

    从此,归期未有期。

    林默涵下床,走到书桌前。他翻开《唐诗三百首》,从夹页里取出女儿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起了毛边,但晓棠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缺了两颗门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小脸。

    “晓棠,爸爸今天做了一件错事。”他低声说,像是在忏悔,“爸爸让一个人,走上了最危险的路。如果他因此出事,爸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照片上的晓棠只是笑着,什么都不知道。

    林默涵想起张启明。那个文弱的、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起母亲时眼里有光。他递给张启明那沓钱时,张启明的手在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谢谢您,沈先生。我娘有救了。”

    “叫我海燕。”

    “海燕先生,我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要做。继续当你的文书,做好你的工作。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

    “那我要等多久?”

    “也许很久。久到你可能忘记今晚的事,忘记我这个人。”

    “我不会忘。”张启明认真地说,“永远都不会。”

    林默涵当时相信了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怀着朴素的理想,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人冒险。他们不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些事情是对的,就应该去做。

    但现在,林默涵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毫无来由,却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直觉,是无数次从死神手中逃脱的经验告诉他的: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对面屋顶上,一只黑猫蹲在那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一切如常。

    但林默涵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明星咖啡馆”,苏曼卿给他递暗号时,左手小指敲击托盘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那是他们约定的“加强警戒”信号,意味着苏曼卿感觉到了某种异常。

    当时他以为只是例行警惕。现在想来,那可能是苏曼卿的直觉在预警。

    还有张启明。按照计划,后天是他们接头的日子。张启明应该把“台风计划”第二阶段演习的详细日程带出来,那是关系到整个情报网安危的关键信息。

    但如果张启明出事了......

    林默涵迅速穿好衣服。他需要立刻转移。无论张启明是否安全,贸易行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太多线索——张启明来过一次,虽然是在夜里,虽然他只送到巷口,但万一......

    不,没有万一。地下工作的第一条铁律:永远不要心存侥幸。

    他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发报机、密码本、微缩胶卷。然后走到卧室,轻轻敲了敲门。

    “明月,醒醒。”

    门开了。陈明月穿着睡衣,手里握着枪,眼神清醒得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她根本就没睡。

    “要走?”她低声问。

    “嗯。你收拾重要物品,五分钟。我在楼下等你。”

    陈明月点头,转身回房。两分钟后,她提着一个藤编手提箱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深色便装。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一丝慌乱。

    这就是陈明月。外柔内刚,静水深流。

    林默涵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如果没有这项任务,他和陈明月会是什么关系?也许只是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也许会在某个茶馆相遇,点头致意,然后各自天涯。

    但现在,他们是夫妻——至少在外人看来是。他们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在危机来临时背靠背战斗。他们之间有一种超越爱情、亲情、友情的羁绊,那是在黑暗中相互搀扶走过悬崖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走吧。”陈明月说。

    林默涵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家”。客厅里,陈明月插的桂花还在瓶子里散发着香气。墙上挂着她绣的“福”字。书桌上,他昨天没写完的贸易报告摊开着,钢笔还搁在砚台上。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像一个真正商人的家。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像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婚姻,都是精心构筑的谎言。

    唯一真实的,只有藏在《唐诗三百首》里的那张照片,和照片上女儿的笑容。

    “走。”林默涵吹灭油灯。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贸易行的一楼是店面,货架上摆着各种样品——蔗糖、茶叶、桐油。月光透过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货架的影子,像牢笼的栏杆。

    林默涵走到后门,正要开门,突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老鼠在屋檐上跑过的声音。但现在是凌晨三点,连野猫都睡了,哪来的老鼠?

    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陈明月别动。然后慢慢蹲下,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但对面那户人家的屋檐下,多了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在那里的影子。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但谁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等人?

    除非他在监视。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张启明果然出事了,而且很可能已经叛变。特务们正在布网,而他和陈明月,就在网中央。

    他退回店内,用极低的声音对陈明月说:“后门有人。至少一个,可能更多。”

    “前门呢?”

    “我去看。”

    林默涵摸到临街的窗户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前后都被堵死了。

    “怎么办?”陈明月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枪的手紧了一些。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不行,他们有枪,而且肯定不止这两个人。地下室有暗道,但暗道出口在两条街外的杂货店后院,那里很可能也有人守着。

    唯一的出路是......

    他的目光落在货架上。

    “帮我搬那箱桐油。”他说。

    陈明月立刻明白过来。两人合力搬下一箱二十公斤装的桐油。林默涵用匕首撬开箱盖,浓烈的桐油味弥漫开来。

    “你要放火?”

    “制造混乱,趁乱突围。”林默涵把桐油洒在地上、货架上,“你去把后门的锁弄出点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然后退回这里,我们从二楼窗户走。”

    “二楼窗户下面是石板路,跳下去会受伤。”

    “总比死在这里强。”

    陈明月点头,摸到后门。她故意用力扭动门锁,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从暗处向门口移动。

    就是现在。

    林默涵划亮火柴,扔在洒满桐油的地板上。

    “轰——”

    火焰瞬间窜起,沿着桐油的轨迹迅速蔓延。货架上的蔗糖、茶叶、布料,全都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光照亮了整个店面,浓烟滚滚而起。

    “走!”

    两人冲向二楼。林默涵一脚踢开卧室窗户,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他先跳下去,在石板路上滚了一圈卸力,然后抬头:“跳!我接着你!”

    陈明月毫不犹豫地跳下。林默涵接住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陈明月的脚踝扭了一下,但她咬咬牙站起来:“没事,能走。”

    这时,贸易行里已经火光冲天。火舌从窗户、门缝里喷出,把半个夜空都映红了。对面盯梢的特务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有人从车里冲出来,大喊:“着火了!快救火!”

    但更多的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封锁街道!”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旁边的墙壁上,溅起碎石。

    林默涵拉着陈明月,一头扎进小巷深处。这条巷子他走过无数次,熟悉每一个岔口、每一个拐角。他们像两只夜行的老鼠,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

    身后,脚步声、呼喊声、枪声越来越近。

    前方,巷子出口的光亮已经可见。但林默涵知道,那里肯定有人守着。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陈明月的脚踝肿了,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但她一声不吭。

    “走不动了?”林默涵问。

    “走得动。”

    “好。”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明月手里,“这个你拿着。如果走散了,去台北找苏曼卿,她会安排你离开台湾。”

    陈明月低头一看,是那本《唐诗三百首》。

    “你呢?”

    “我引开他们。”林默涵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带着书,里面有晓棠的照片,还有......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很重要,一定要送到。”

    陈明月盯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林默涵。”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我们两个人,总得有一个把情报送出去。”林默涵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烟灰,“如果我回不去,告诉晓棠,爸爸爱她。还有,告诉她妈妈,对不起。”

    “这些话,你自己回去说。”陈明月把书塞回他怀里,“我脚受伤了,跑不快。你带着书先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

    “这是命令。”陈明月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我是你的上级安排来掩护你的,必要的时候,我的任务是保证你的安全。现在,执行命令。”

    林默涵愣住了。他这才想起,陈明月不仅仅是他的“名义妻子”,她也是组织的一员,是他的同志。他们有同样的信仰,同样的使命。

    “好。”他终于说,“我在老地方等你。三天,最多三天。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牺牲了。”

    “我会来的。”陈明月微笑,“我还要看你女儿背一百首诗呢。”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林默涵。”

    “嗯?”

    “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回去......”她顿了顿,“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真的娶我?”

    林默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看着月光下的陈明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那是她为救他留下的。

    “能。”他说,“如果能活着回去,我娶你。”

    陈明月笑了。那是林默涵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几秒钟后,枪声和呼喊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在那边!”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抱紧怀里的《唐诗三百首》,朝着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火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枪声也越来越模糊。

    但他的耳边,却一直回响着陈明月最后那句话:

    “我还要看你女儿背一百首诗呢。”

    一滴眼泪,从林默涵眼角滑落,迅速被夜风吹干。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要把情报送出去,要完成“台风计划”的传递任务,要活着回到大陆,要听女儿背完一百首诗。

    还要,娶那个在月光下问他“能不能真的娶我”的女人。

    所以,跑。

    拼命地跑。

    就像生命只剩下奔跑这一件事。

    就像背后不是追兵,而是所有等待他回家的人的目光。

    高雄的街道在脚下延伸。黑暗在前方铺展。远方的海平面上,第一缕曙光正在挣扎着冲破黑夜。

    天,就要亮了。

    ------

    同一时间,左营海军基地,魏正宏办公室。

    电话铃响了。

    魏正宏接起来,听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跑了?有意思。”他说,“放火烧了自己的贸易行,从二楼跳窗逃走......这个‘海燕’,果然不简单。”

    电话那头在请示什么。

    “继续追。高雄就那么点大,他能跑到哪里去?”魏正宏说,“港口、车站、机场,全部给我封死。还有,通知台北方面,盯死‘明星咖啡馆’。我要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挂断电话,魏正宏走到窗边。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张启明瘫在地上的样子,那个年轻人眼中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很好,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摧毁一个人的信仰,然后让他为自己所用。

    这才是最高明的审讯。不用刑具,不用恐吓,只用一个人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轻轻一捏。

    “海燕......”魏正宏喃喃自语,“这次,你还能飞多远?”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高雄港用红笔圈了出来,几个可能藏身的地点打了问号。

    但魏正宏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地方。

    台北。

    “如果你在高雄待不下去,你会去哪里?”他自言自语,“当然是去台北,找你最大的倚仗——‘明星咖啡馆’的老板娘。”

    他笑了。那是猎人在布置陷阱时,胸有成竹的笑容。

    “那就让我们在台北见吧,海燕先生。”

    窗外,朝阳终于冲破云层,把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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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4章 完)88106 www.88106.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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