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268章牙膏管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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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午后的高雄港,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进仓库铁皮顶棚的缝隙,发出呜呜的鸣响。
林默涵蹲在成堆的橡胶包中间,右手握着拧开盖子的牙膏管,左手食指小心翼翼探进膏体深处。黏稠的白色膏体挤压在指缝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四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在香港上环码头接过这支牙膏时的情景。
“老渔夫”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挤到最末端,有你要的‘糖丸’。”
现在,“糖丸”终于要见光了。
指尖触到硬物边缘时,林默涵屏住呼吸。仓库外传来装卸工的吆喝声,夹杂着叉车引擎的轰鸣。他侧耳听了三秒——这是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任何环境都要先确认声音节奏是否异常——才继续动作。
指甲勾住那片薄如蝉翼的胶卷边缘,缓缓向外抽拉。牙膏管发出轻微的“啵”声,胶卷完全脱离膏体时,他迅速将其塞进早已准备好的火柴盒夹层。
“沈老板,货点完了吗?”
仓库管理员老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林默涵不慌不忙拧上牙膏盖,从西装内袋掏出真知棒棒糖——这是他与陈明月约定的暗号,如果她看到自己嘴里叼着棒棒糖,就说明微缩胶卷已取出,可以进行下一步处理。
“点完了,这批橡胶品质不错。”林默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顺手将火柴盒塞进右侧裤袋。
老吴探头看了看货堆,压低声音:“刚才港务处的人来过,说是例行抽检,我让他们查了七号仓的货。”
“抽检?”林默涵心头一紧,脸上却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最近风声紧?”
“还不是那个魏处长搞的。”老吴凑近了些,带着闽南腔的国语里满是抱怨,“三天两头突击检查,说什么‘匪谍’可能利用港口走私。要我说啊,真要有匪谍,还能让他查出来?”
林默涵笑着掏出口袋里的三五牌香烟,递过去一支:“老吴啊,这种话还是少说。咱们做生意的,安安分分赚钱就好。”
火柴擦亮,两个烟头在昏暗的仓库里明灭。老吴深吸一口,吐出烟圈:“沈老板说得对。对了,明天有批糖要装船去香港,港务处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还是老规矩,优先装货。”
“辛苦你了。”林默涵从钱包抽出两张百元新台币,不动声色地塞进老吴工作服口袋,“给嫂子买点补品。”
老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连声说“使不得”,手却已经按住了口袋。林默涵知道,这种钱不能省——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能用钱维系的关系,远比用理想可靠。
离开仓库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斜照在高雄港的防波堤上,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林默涵沿着码头漫步,看似悠闲,眼角的余光却在扫视周围。
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在三号仓门口抽烟,手指间的烟灰已经积得很长,却没人去弹——典型的监视姿态。更远处,一个戴礼帽的中年人坐在运货板车上看报纸,报纸的边缘微微抖动,显然是在掩饰紧张。
林默涵放慢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假装要点烟。这个动作在码头很常见,不会引起怀疑。他划燃火柴的瞬间,将火柴盒内侧翻转——胶卷已经稳妥地贴在盒内底部的防水纸后面。
“先生,借个火。”
礼帽中年人不知何时走到面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林默涵心中一凛,面上却依然从容,将燃着的火柴递过去。
“多谢。”中年人凑近点烟,林默涵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是军情局审讯室常用的气味,用来掩盖血腥。眼前这个人,手上至少沾过三条人命。
火柴熄灭的刹那,两人对视了一眼。林默涵注意到对方右眼角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子弹擦过留下的。魏正宏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代号“山猫”,曾在上海租界追踪过中共地下电台。
“先生在高雄做哪行生意?”山猫吐出一口烟,状似随意地问。
“小本经营,糖业出口。”林默涵也点燃自己的香烟,“长官是……”
“我不是什么长官。”山猫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港务局新来的稽查员,姓王。最近查得严,沈老板应该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林默涵露出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不过我们‘墨海贸易行’一向遵纪守法,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该办的证一样不落。王稽查随时可以来查。”
“那就好。”山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明天我正好要去你们仓库看看,沈老板不介意吧?”
“欢迎之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山猫离开时,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林默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柜堆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刚才那段对话里至少有三个陷阱:一是故意说错他的姓氏——全高雄港都知道“墨海贸易行”老板姓沈,山猫却说“林老板”;二是提到“糖业出口”,但“墨海”实际主营业务是橡胶和茶叶,糖只是幌子;三是说“明天去仓库”,可今天已经是周五,明天港务局根本不上班。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林默涵掐灭烟头,朝停车场走去。他的黑色奥斯丁轿车停在五十米外的榕树下,陈明月应该已经在车里等了。
果然,拉开车门时,驾驶座上穿着鹅黄色旗袍的女人转过头来,眉眼间带着温婉的笑:“谈得顺利吗?”
“遇到只野猫。”林默涵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到山猫又出现在码头另一端,正朝这边张望。
陈明月会意,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声中,她轻声问:“东西取出来了?”
林默涵拍了拍右侧裤袋,陈明月的目光在火柴盒上停留了一瞬。车子驶出码头大门时,她忽然说:“刚才我去买菜,看到鱼摊上有新鲜的海燕鱼,买了两条,晚上清蒸。”
海燕——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代表有紧急情报。
“好。”林默涵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记得多放姜,去腥。”
车子穿过盐埕区狭窄的街道,两旁的骑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烤红薯的老伯,修钟表的中年人,补鞋的少年……这些看似普通的面孔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这辆奥斯丁?林默涵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回到盐埕区那栋带阁楼的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明月提着菜篮先进屋,林默涵在门口停留了片刻,观察对街那家新开的杂货店——三天前那里还是家裁缝铺,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现在却换成一对年轻夫妇,生意似乎很冷清,却坚持每天开到深夜。
“默涵?”陈明月在屋里唤了一声。
林默涵收回目光,推门进去。客厅里飘着饭菜香,收音机里放着白光的《等着你回来》,缠绵悱恻的歌声在黄昏的房间里回荡。
晚饭很简单:清蒸海燕鱼、炒空心菜、蛤蜊汤。两人对坐吃饭,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吃到一半,林默涵忽然放下筷子:“明月,把窗帘拉上。”
陈明月起身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走向窗边。就在她拉动窗帘绳索的瞬间,林默涵迅速从裤袋取出火柴盒,拆开,将微缩胶卷贴在餐桌背面——那里有个提前挖好的暗格,用油灰封着,只有指甲盖大小。
暗格合拢的声响被收音机里的歌声掩盖。陈明月回到餐桌前,两人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山猫找我。”林默涵夹起一块鱼肉,“他提到了‘林老板’。”
陈明月的手微微一颤,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知道“林默涵”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丈夫的真实姓氏,是他在大陆的身份,是他六年来从未在台湾提起过的过去。
“他怎么会……”陈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林默涵吃完最后一口饭,“魏正宏最近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抓到一点气味就穷追不舍。张启明那边有消息吗?”
陈明月摇头:“老赵说,张启明上周被调到左营基地档案室,接触不到核心文件了。这也许是好事。”
“也许是调虎离山。”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对面的杂货店。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年轻的老板娘正在整理货架,动作有些僵硬,不像常年做小生意的人。“张启明知道太多,魏正宏不会轻易放过他。调离核心岗位,可能是为了方便监控,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陈明月懂。也可能是杀人灭口前的准备。
“今晚要发报吗?”陈明月收拾碗筷时问。
林默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分。“再等等,九点整开始。”
阁楼的发报机藏在伪装的吊顶里,要搬开三层隔板才能取出来。每次发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电波信号会被军情局的监测车捕捉,他们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完成收发,然后立即拆除天线,把机器藏回原处。
这十五分钟,足够决定生死。
八点半,林默涵换上深蓝色工装裤,开始做准备工作。陈明月在楼下放哨,她负责监听街上的动静——如果有异常的汽车引擎声,或者狗叫得太凶,她会敲击暖气管三下,这是警报信号。
九点差五分,林默涵爬上阁楼。狭小的空间里堆满杂物,发报机就藏在那只旧樟木箱的夹层里。他打开箱子,取出机器零件,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天线是从屋顶伸出去的铜丝,伪装成晾衣绳的一部分。接地线接在自来水管上,这是最危险的环节,因为整栋楼的水管都是连通的,电流波动可能引起邻居家电器异常。有一次,二楼王太太的电熨斗突然冒火花,差点引来巡警。
九点整。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他先调谐频率——今晚的联络频率是7265千赫,约定的呼号是“海鸥”。短波收音机里传来滋滋的噪音,像远处海潮的呜咽。
第一个莫尔斯码敲出去:··· ··· ···(SSS,表示开始发报)。
等待。五秒,十秒,二十秒……就在林默涵准备重发时,耳机里传来回应:··· — ···(SMS,收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电键。今晚要传递的情报有三部分:一是山猫出现在高雄港,可能针对糖业贸易线展开调查;二是左营海军基地近期物资调动异常,疑似为大型军演做准备;三是请求确认张启明是否安全,如果失去联系,立即启动备用方案。
电键在指尖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阁楼里回响。林默涵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紧张的——每次发报,他都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背后是万丈深渊。
第一段情报发完,他停顿了两秒,等待确认。
耳机里传来规律的滴答声,表示接收正常。他开始发第二段。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敲击暖气管的声音。
咚、咚、咚。
三声,急促而清晰。
林默涵的手指僵在电键上。陈明月不会无缘无故发警报,除非……
街上传来了汽车刹车声,不止一辆。
他迅速拆下天线,将发报机零件塞回樟木箱,盖上隔板,撒上灰尘。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十秒,但楼梯上已经传来脚步声——不是陈明月,是沉重的皮靴声,至少三个人。
林默涵环顾四周,阁楼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楼梯口。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在灰尘上胡乱划了几下,然后蹲下身,假装在整理杂物。
“楼上有人吗?”
是山猫的声音。
“有,在打扫呢。”林默涵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王稽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皮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山猫的头从楼梯口探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例行检查。”山猫笑着说,目光在阁楼里扫视,“最近有居民举报,说这附近晚上有奇怪的电流声,怀疑是有人在私设电台。”
林默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电台?王稽查说笑了,我们普通老百姓哪用得着那玩意儿。您看,这不就是个杂物间吗?”
山猫没接话,慢慢走上阁楼。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堆着的旧报纸、破藤椅、生锈的自行车零件、积满灰尘的樟木箱……
“箱子里是什么?”山猫指了指。
“一些旧衣服,都是我太太舍不得扔的。”林默涵走过去,很自然地掀开箱盖。里面确实堆着几件旗袍和西装,都是过时的款式,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
山猫伸手翻了翻,衣服下面还是衣服,一直翻到底。他的手指在箱底敲了敲,声音是实心的。
“沈老板别介意,职责所在。”山猫直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最近抓匪谍抓得严,上面催得紧,我们这些办事的也只能辛苦点。”
“理解,理解。”林默涵合上箱盖,“要不要下楼喝杯茶?我太太刚沏了龙井。”
“不了,还有好几家要查。”山猫摆摆手,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沈老板,您家里有火柴吗?借一盒。”
林默涵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今天从码头带回来的那盒火柴,里面还藏着微缩胶卷。而火柴盒现在……在哪儿?
“有,楼下应该有。”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一行人下到客厅。陈明月已经泡好了茶,见到山猫,微微躬身:“王稽查请坐。”
“不坐了。”山猫的目光在客厅里逡巡,最后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盒火柴,印着“明星咖啡馆”的logo。
林默涵记得,那是苏曼卿上个月给他的,一直没用完。
山猫拿起火柴盒,抽开。里面是半盒火柴,排列整齐。他倒出火柴,仔细看了看盒内,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明星咖啡馆的生意怎么样?”他忽然问。
“还不错。”林默涵说,“我常去那里谈生意,咖啡好,环境也安静。”
山猫点点头,把火柴盒放回茶几。“沈老板,”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做生意的,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地方,能少去就少去;有些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您说呢?”
“王稽查说得对。”林默涵送他到门口,“我们小本生意,只求平安。”
山猫走出门,又停住脚步:“对了,明天港务局真的休息,我骗您的。不过下周一,我可能真要去仓库看看,到时候再叨扰。”
“随时欢迎。”
汽车引擎声远去后,林默涵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火柴盒我调包了。你裤袋里那盒,我已经处理掉了。”
“怎么处理的?”
“冲进马桶了。”陈明月说,“胶卷我取出来了,藏在……”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那盆茉莉花——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里,塞着一小截用蜡封住的竹管。
林默涵走过去,小心翼翼取出竹管。蜡封完好无损,里面的胶卷应该没事。
“山猫为什么突然来查?”陈明月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能真的是例行检查,也可能是有人告密。”林默涵走到窗前,看着对街杂货店的灯光熄灭,“张启明那边,必须尽快确认情况。明天你去一趟左营,找老赵。”
“可山猫说下周一要去仓库……”
“所以才要明天去。”林默涵转过身,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我怀疑,张启明已经出事了。”
窗外,高雄的夜渐渐深了。远处的港区灯火通明,货轮鸣着汽笛缓缓离港。这座城市在白日里喧嚣燥热,夜晚却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收音机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传来晚间新闻的声音:“国防部今日表示,国军近日将在东南海域举行例行演习,请沿海渔民注意避让……”
演习。林默涵想起今天从微缩胶卷里读到的内容:左营基地的物资调动清单上,赫然列着五百吨燃油、两千箱罐头、还有三百套救生衣。
这不是例行演习该有的规模。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盒明星咖啡馆的火柴,抽出一根划燃。跳动的火苗映在他眼睛里,像遥远的星光。
“明月,”他轻声说,“如果我们不得不分开,你要记住:阁楼第三块地板下面,有你需要的一切。”
陈明月的手抖了一下,茶杯差点打翻。“你说什么呢……”
“只是以防万一。”林默涵吹灭火柴,烟雾在空气中袅袅上升,“在这个年代,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夜还很长,而黎明,似乎还很遥远。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高雄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
林默涵走到茉莉花盆前,蹲下身,手指轻触湿润的泥土。花开了,洁白的小朵在夜色里散发幽香。他想起女儿晓棠最喜欢茉莉,妻子总在院子里种一大片,夏天的时候,整个家都浸在花香里。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他站起身,对陈明月说:“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走到卧室门口时,陈明月忽然拉住他的衣袖:“默涵。”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完成任务的。”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这是我对组织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
林默涵沉默了几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房门关上,走廊陷入黑暗。林默涵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杂货店的二楼——那里刚刚亮起一盏灯,窗帘上映出一个男人的剪影,似乎在打电话。
他数着那盏灯亮起的时间:一分二十秒。
然后灯灭了,整条街彻底沉入黑暗。
林默涵回到房间,没有开灯。他摸索着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在第二百零七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他用指尖轻抚照片上的笑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晓棠,爸爸想你。”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港区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苍凉,像这个时代特有的叹息。
而在高雄的另一端,军情局第三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山猫站在魏正宏面前,恭敬地汇报:“处长,今晚查了七户,都没有发现异常。不过沈墨家里那盆茉莉,花盆泥土是湿的,但叶子有些蔫,像是最近刚移栽过。”
魏正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制印章。“茉莉……”他喃喃重复,“闽南人最爱种茉莉。沈墨的籍贯资料上写的是福建晋江,倒是对得上。”
“需要继续监控吗?”
“继续。”魏正宏把印章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这条鱼能游多远。”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魏正宏挥挥手让山猫退下,自己走到窗前。窗外是高雄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里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有的忠诚,有的背叛,有的迷茫。
他想起弟弟魏正清。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正清站在这个办公室里,对他说:“哥,人不能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第二天,正清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大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成了地下党。
魏正宏至今都不知道真相。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瓶安眠药,倒出两粒吞下。药效发作需要二十分钟,这段时间里,他通常会读《孙子兵法》。但今晚,他翻开的是另一本书——林默涵的档案。
照片上的男人温文尔雅,戴金丝眼镜,笑容谦和。这样的面孔,在台湾街头一抓一大把。可魏正宏总觉得,这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林默涵……”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划过档案上的记录:“1947年于南京被捕,涉嫌**活动,因证据不足释放……1949年随国军撤退来台……1950年创办墨海贸易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就像他弟弟魏正清,那个从小到大都优秀的弟弟,最后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安眠药的效力上来了,魏正宏感到眼皮沉重。他合上档案,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林默涵依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无声的网。
茉莉花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若有若无。
夜还很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林默涵在黑暗中睁开眼。
天花板的裂纹在夜色里蔓延,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又像某种神秘的密码。他侧耳倾听,整栋房子都沉睡在寂静里——不,不是完全寂静。楼下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水管里偶尔传来水流声,还有……陈明月翻身时床板的轻响。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在脑中绘制出这栋房子的“声音地图”。每一个异常都会像针一样刺进耳朵。
现在,地图上多了一个点。
他屏住呼吸,分辨着那细微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纸张摩擦,又像是布料移动。声音来自窗外,准确说,来自对面杂货店的屋顶。
林默涵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掀起一厘米宽的缝隙。
对街的杂货店二楼依然黑着,但屋顶上,月光映出一个蹲伏的人影。那人手里拿着什么——望远镜?不,比望远镜大,是……相机。
镁光灯特有的刺眼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但林默涵知道那不是幻觉。有人在拍这栋房子,而且用上了老式的镁光照相机,这种相机夜间拍摄效果差,但胜在无需长时间曝光,不容易被发现。
他退后两步,背靠墙壁,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为什么要用老式相机?军情局不缺最新设备。除非……他们不想留下电子记录,不想让任何人通过设备编号追查到行动。镁光照相机拍出的胶片需要冲洗,过程完全可控,底片可以随时销毁。
这意味着,今晚的监视是“非官方”的。是魏正宏绕过正常程序布下的暗桩,还是另有其人?
林默涵悄无声息地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足够做很多事。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像真的睡着一样。但大脑在高速运转,将今天发生的所有细节重新排列组合:山猫的突然到访、火柴盒的试探、对街杂货店的异常、屋顶的偷拍者……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魏正宏已经盯上他了,但还没有确凿证据。所以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想找到破绽。
很好。林默涵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只要对方还在试探,就说明他还有周旋的余地。谍报工作就像下棋,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了。
四点十分,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林默涵再次起身,这次他没有靠近窗户,而是走到书桌前。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账本,翻开,用铅笔在第三页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这是给陈明月的暗号:三角形代表危险,画在第三页表示第三天行动。明天是周六,后天周日,大后天周一——山猫说周一要来仓库检查。也就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明天一天。
画好暗号,他将账本放回原处,特意让边缘露出一截,这是陈明月每天早上打扫时一定会看到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回到床上,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必须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时。在潜伏的日子里,睡眠不是休息,而是武器。清醒的头脑比什么都重要。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脑海里浮现出女儿的照片。晓棠今年该七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上次托人带信回去,妻子说女儿在学写字,已经会写“爸爸”了。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在心里默念,像每一次执行任务前那样。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高雄港的方向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咸腥的海风,和看不见的硝烟。
楼下厨房传来细微的响动——陈明月起床了。她总是五点起床,烧水,煮粥,然后打扫房间。六年了,这个习惯从未改变,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刻。
林默涵听着那些熟悉的声响:水壶烧开的嘶鸣,米粒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声,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
然后,扫帚声停了。
他知道,陈明月看到了那本账本。
几秒钟的停顿后,扫帚声继续响起,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林默涵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微微抿紧的嘴唇,快速眨动的眼睛,还有那只握着扫帚的手,指节一定发白了。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对视,一个暗号,一个停顿,足够传递千言万语。
林默涵坐起身,开始穿衣服。白衬衫,灰西裤,金丝眼镜——沈墨的标准装扮。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温文儒雅的商人,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沈老板”。
可镜子里的人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一副精心绘制、戴了六年的面具?
他整理好领带,对着镜子露出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弯,显得真诚又不谄媚。这个笑容他练习过无数次,在海关官员面前,在生意伙伴面前,在特务面前。
门被轻轻敲响。
“默涵,粥好了。”陈明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如常。
“来了。”
林默涵打开门,陈明月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托盘。两人对视一眼,她微微点头——暗号收到了。
“今天天气不错。”林默涵接过粥碗,走向餐桌。
“是啊,适合去左营。”陈明月说,一边摆筷子一边压低声音,“老赵约了十点在庙口见面,他女儿结婚,正好是个掩护。”
“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反而扎眼。”陈明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林默涵不再说话,低头喝粥。白米粥熬得刚好,不稀不稠,配着酱瓜,是再普通不过的早餐。可他知道,这可能是未来几天里,最后一顿平静的饭了。
对街杂货店的门开了,那个年轻的老板娘走出来,拎着水桶开始擦门板。她的动作很用力,抹布在木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林默涵从碗沿上方看了一眼,正对上老板娘投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不到半秒,对方就移开了视线,继续擦门。
但那半秒足够了。
林默涵在她眼里看到了不该有的东西——警觉,那种只有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时刻观察周围环境的警觉。普通杂货店老板娘的眼睛里,应该是疲惫,是麻木,是对生活的无奈,而不是这种锐利的、评估性的目光。
“粥要凉了。”陈明月轻声提醒。
林默涵收回视线,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时,他说:“今天我去码头,看看那批橡胶装船的情况。你……小心点。”
“你也是。”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嘱咐。六年朝夕相处,他们已经不需要那些形式。一个眼神,一句“小心”,足够。
林默涵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陈明月身上。她正在收拾碗筷,侧影在光里显得很柔和,鬓边的碎发垂下来,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自然,很家常,像千千万万个台湾主妇一样。
可林默涵知道,她发髻里那支铜簪是空心的,里面能藏三张微缩胶卷。她围裙的口袋里,有一把勃朗宁手枪,子弹已经上膛。
“我走了。”他说。
“嗯。”
门在身后关上。林默涵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响声。一楼王太太刚好开门倒垃圾,见到他,笑着打招呼:“沈老板早啊,这么早就去公司?”
“是啊,生意忙。”林默涵笑着点头,脚步不停。
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三年的公寓楼。三楼的窗户开着,陈明月正在浇那盆茉莉花,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她浇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照顾到。
林默涵转身,朝码头走去。
晨风拂过脸颊,带着海港特有的咸味。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卖早餐的摊子冒出热气,上学的孩童跑过身边,书包拍打着后背发出噗噗的响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林默涵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从山猫出现的那一刻起,从对街杂货店亮起灯的那一刻起,从屋顶那个偷拍者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起。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必须在漩涡彻底形成之前,找到那条生路。
公文包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除了文件,还有***枪,和一枚备用胶卷。
高雄的早晨,天空是灰蓝色的,像没洗干净的棉布。远方的海平面上,太阳正努力挣出云层,把天边染上一抹淡淡的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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