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直面

(88106 www.88106.info)    凌若烟是在当天晚上知道消息的。

    张翀没有打电话，他直接来了山城。推开凌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门时，凌若烟正在看文件。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腰间系着桃木剑，头发被雨后的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凌若烟看到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像终南山古潭一样深邃的眼睛，此刻像是干涸了。

    “张翀，”她放下文件，“怎么了？”

    张翀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若烟，战家的事，我处理不了。”

    凌若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郭家不是战家。郭天雄是京畿天雄军节度使，地位甚至高于战龙。三师姐说，战龙管不了天雄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大师姐那边也抽不出资金。九州财团正在和北约集团打贸易战，三条战线同时开打，资金链绷得很紧。稀土管控的新政策下个月落地，凌氏的矿脉要暂时封存。”

    他顿了顿。“二师姐只能拿出一亿。”

    凌若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张翀，你在跟我说什么？”

    “我在跟你说——”张翀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帮不了你了。”

    凌若烟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说帮不了她，而是因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无力。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凌家老宅被冷落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说他是“满嘴谎言的人”的时候，他没有。在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让他当保镖、守着饭饿肚子的时候，他也没有。他总是那么平静，那么笃定，那么什么都打不倒的样子。但现在，她在他眼底看到了裂缝。

    “张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你看着我。”

    张翀抬起头，看着她。

    “你帮不了我，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凌氏倒了，没关系。我们从头来过。你没有钱，没有势，没有后台——没关系。我有的，都给你。我没有的，我们一起挣。”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若烟，你不怕吗？”

    “怕。”凌若烟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在笑，“但你在。你在我就不怕。”

    张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握着手，流着泪，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是山城的夜景，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江水在城市中间蜿蜒流过。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但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凌傲天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打太极。老人的动作很慢，很稳，一招一式都透着几十年功力的圆融。凌震南坐在竹椅上，看着父亲打拳，眉头皱着。

    “爸，”他开口，“翀儿那边——”

    “我知道。”凌傲天没有停，继续打着太极，“他搞不定郭家。”

    “那凌氏——”

    “凌氏怎么了？”凌傲天的声音很平静，“凌氏在我在，凌氏亡我亡。有什么好怕的？”

    凌震南沉默了。

    凌傲天收势，转过身，看着儿子。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目光很亮。“震南，你知道翀儿为什么搞不定郭家吗？”

    凌震南摇头。

    “因为他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在战斗。他的师姐们有她们的战场，他不能要求她们放下自己的战场来帮他。”凌傲天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没有退。他还在。他还在若烟身边。这就够了。”

    凌震南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爸，您不怪他？”

    “怪他什么？怪他不够强？怪他做不到？”凌傲天摇了摇头，“震南，翀儿不是神。他是人。他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第一次下山，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事，第一次发现自己搞不定。这对他来说，比任何修行都难。”

    他走到桂花树下，坐在竹椅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震南，你知道空虚道人为什么让翀儿下山吗？”

    “为什么？”

    “不是为了让他证明自己有多厉害。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有多普通。”凌傲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在终南山上，他是太乙宫的弟子，是空虚道人的徒弟，是四个师姐的小师弟。所有人都护着他，所有人都让着他，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可以’。但山下不一样。山下没有人护着他，没有人让着他，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山下只有他自己。他一个人，面对整个郭家，面对天雄军，面对北境集团。他搞不定。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他的劫。”

    凌震南沉默了很久。“爸，那我们怎么办？”

    凌傲天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翀儿过了这个劫。”凌傲天的声音很平静，“他过了，凌氏就过了。他过不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把凉茶一饮而尽。茶是凉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凌若雪是在周末回山城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她下了火车，直接打车去了云澜别墅。

    门是开着的，张翀坐在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凌若雪走上露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瘦了，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疲惫。但他在笑。看到她的时候，他笑了。

    “若雪，回来了？”

    凌若雪的眼泪掉了下来。“姐夫，你是不是很难过？”

    张翀愣了一下。“什么？”

    “你搞不定郭家，你帮不了姐姐，你觉得自己很没用。”凌若雪擦了擦眼泪，“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若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凌若雪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姐夫，你知道吗？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师姐，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首领——是因为你从来不会放弃。你在凌家被冷落了一年，你没有放弃。姐姐不相信你，你没有放弃。离婚了，你没有放弃。战家要挟你，你没有放弃。现在你搞不定郭家，你就要放弃了？”

    张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若雪，你不懂——”

    “我懂。”凌若雪打断了他，“你觉得自己帮不了姐姐，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对不对？”

    张翀没有说话。

    “姐夫，你错了。”凌若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帮不了姐姐，没关系。你配不上她，也没关系。她不需要你帮，不需要你配。她只需要你在。”

    张翀的眼眶红了。

    “你在，她就有家。你在，她就不怕。你在，她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凌若雪的眼泪流了下来，“姐夫，这就是你给她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势，不是后台。是你。你这个人。”

    张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凌若雪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若雪，谢谢你。”

    凌若雪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姐夫，你不要放弃。姐姐都没有放弃，你也不要放弃。”

    张翀抱着她，没有松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夜已深沉，凌若雪睡觉去了。张翀一个人坐在露台上，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桃木剑靠在椅子旁边，那枚铜钱还在凌若烟手里。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剑柄，想起三师姐竹九说的话——“小师弟，你打算怎么办？”他当时说——“先找大师姐。”现在大师姐找过了，二师姐找过了，三师姐也找过了。他还能找谁？四师姐？四师姐是国医圣手，能治病，不能救国。师父？师父在终南山上，能传道，不能给钱。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对整个郭家，面对天雄军，面对北境集团。他搞不定。他真的搞不定。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桃木剑发呆。

    “老朋友，我们该何去何从？”良久之后，他对着桃木剑说道。

    剑没有回答，只是在剑锋上漾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波纹。

    张翀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冰凉如水。他想起师父说的话——“红尘劫，不是让你去解决问题，是让你去直面问题。”

    他经历了。被怀疑，被离婚，被要挟，被逼到墙角。现在他站在墙角，面前是一堵墙，身后是万丈深渊。他没有退路，也翻不过去。但他没有放弃。他不能放弃。他答应了若烟——“我在你身边。”他答应了若雪——“我不会放弃。”他答应了师父——“我会好好渡劫。”

    他站起身，拿起桃木剑，系在腰间。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瘦又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这个夜晚太过漫长。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