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设计的＂点睛＂之笔

(88106 www.88106.info)    城北项目的硬装部分推进得比预期顺利，李甜甜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三晚上，她坐在家里翻看项目效果图，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整个园区的景观设计很完整，绿化、铺装、照明、小品，该有的都有，但就是缺一个——视觉焦点。

    她摊开图纸，拿红笔在园区中心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原本规划的是一片草坪加几组休息座椅，功能上有，但精神上没有。一个好的园区，需要有一个能让人记住的“点”，一个能成为整个项目灵魂的东西。

    水景。

    她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水景。厂区旧改项目，工业遗存是最大的特色。如果用耐候钢和石材结合，做一个兼具工业风和自然感的水景装置，既能呼应园区的历史脉络，又能成为视觉中心，拍照打卡、人流聚集都有了落脚点。

    她越想越兴奋，打开电脑就开始画草图。熬到凌晨两点，方案初稿出来了——一个以旧厂区原有设备基础为依托的叠水景观，主材用耐候钢和自然面石材，水从高处层层跌落，在底部形成一个浅水池。白天是景，晚上加上灯光，效果会翻倍。

    第二天一早，她把方案发给了陆则衍。

    不到十分钟，电话就过来了。

    “这个方案，是你昨晚想的？”

    “嗯。”李甜甜有点心虚，“是不是太冒进了？项目快收尾了还加东西……”

    “不是冒进。”陆则衍顿了顿，“是点睛。”

    李甜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来十八楼，当面说。”

    她拿了打印好的图纸和效果图，坐电梯上了十八楼。陆则衍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面前摊着她的方案，旁边还放着一杯咖啡——两杯，一杯在他手边，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

    “给你的。”他指了指那杯咖啡，“少糖，多奶。”

    李甜甜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她放下杯子，把图纸铺开。

    “我的想法是利用原厂区那个废弃的设备基础，它本身就有工业遗存的价值，拆了可惜。在上面做一组叠水，用耐候钢板做挡水边，石材用自然面的，跟耐候钢的粗糙质感形成对比。”

    她指着图纸上的剖面，一条一条地解释：水循环系统可以藏在设备基础内部，不占用额外空间；冬季可以排空水体，变成一个旱景装置，耐候钢和石材本身就有观赏价值；灯光从水下和钢结构缝隙里透出来，晚上效果会很有层次。

    陆则衍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水循环的能耗、防渗处理、后期维护成本。李甜甜一一作答，每一个数据都有依据。

    “石材你打算用哪种？”他问。

    “还没定。我想去石材市场实地看看，照片和实物差太多。”

    陆则衍合上图纸，靠回椅背，看着她。

    “什么时候去？”

    “这周末吧。”

    “我陪你去。”

    李甜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正常，好像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就行——”

    “不是陪你。”他打断她，“我是项目负责人，选材是分内的事。”

    李甜甜张了张嘴，把“你什么时候成了项目负责人”这句话咽了回去。这个项目的大老板是他，他确实是负责人，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行吧。”

    周六上午，陆则衍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

    李甜甜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利落又清爽。陆则衍看了她一眼，目光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上车。”

    石材市场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两个人到的时候还不到十点，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各种石材堆得像小山一样，花岗岩、大理石、石灰石、板岩，颜色从纯白到深黑，纹理从细腻到粗犷，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甜甜的目标很明确：自然面的石材，颜色偏灰，纹理不要太花哨，跟耐候钢的锈红色能形成和谐对比。

    她一家一家地看，蹲下来摸石材的质感，用水喷湿看真实颜色，拿样品放在耐候钢小样旁边比效果。陆则衍就跟在她旁边，不说话，但每次她蹲下去的时候，他会默默接过她手里的包。

    逛到第三家的时候，她看中了一块灰黑色的花岗岩，自然面处理，表面有细微的结晶反光，质感很好。

    “这块怎么样？”她问陆则衍。

    陆则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材的表面。“颜色可以，但纹理太均匀了，跟耐候钢的随机锈蚀纹理不太搭。”

    李甜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懂？”

    “跟你逛了几次，学了不少。”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两个人一家一家地逛。李甜甜选了三块备选，但都不是特别满意——要么颜色太深，要么纹理太乱，要么质感不够自然。

    到了第七家，一个不太起眼的小门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切割机旁边忙着，见他们进来，擦了擦手迎上来。

    “找什么石材？”

    “自然面，灰色系的，做水景用。”李甜甜说。

    老板想了想，带他们往里面走。穿过一堆堆的板材，到了最里面一个角落，指着一块靠在墙边的大板。

    “这块，意大利进口的，银灰洞石。自然面处理，纹理天然，市面上很少见。”

    李甜甜一眼看过去，脚步就停了。

    那块石材大约两米长、一米五宽，底色是浅浅的银灰色，上面散布着不规则的深灰色纹理，像山峦，像水流，又像是水墨画里随意泼洒的笔触。自然面处理让表面保留了石材原始的肌理，摸上去粗糙而有温度。

    “这个太漂亮了。”李甜甜蹲下来，手指沿着纹理慢慢划过。

    陆则衍也蹲下来，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块石材，谁都没说话。

    李甜甜伸手去摸石材左下角的一块纹理，想看看它的深度。几乎在同一瞬间，陆则衍也伸出了手，去指同一块纹理。

    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李甜甜的指尖触到了他的指节，凉凉的，骨节分明。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陆则衍的手也顿住了，悬在半空中。

    两个人都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李甜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余光里，陆则衍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就这块吧。”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李甜甜的声音也闷闷的，不敢抬头看他。

    老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计算器了。

    李甜甜蹲在原地，把手背在身后，攥了攥拳头。指尖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烫的。

    “那个……”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终于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

    陆则衍也站起来了，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他的耳朵——李甜甜注意到了——红了。

    陆则衍的耳朵红了。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不动声色的陆则衍，耳朵红了。

    李甜甜忽然就不紧张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陆总，”她指了指他的耳朵，“你耳朵红了。”

    陆则衍偏过头，不让她看。“灰尘蹭的。”

    “灰尘是灰色的，你耳朵是粉红色的。”

    陆则衍没接话，走到老板那边去问价格了。李甜甜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石材的价格不便宜，但陆则衍没怎么还价就定了。老板说加工和运输要一周，他直接留了公司的对接人，让安排最快的工期。

    从石材市场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个面馆吃饭，李甜甜点了一碗牛肉面，陆则衍点了一碗清汤面。

    “你怎么每次都吃这么素？”李甜甜问。

    “不饿。”

    “不饿你还陪我看了一上午石头？”

    陆则衍夹起一筷子面条，没回答。

    李甜甜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想起刚才的事，耳朵又开始发烫。她用筷子搅着面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那块石材，你第一眼就觉得可以？”

    “嗯。”

    “我也是。”她顿了顿，“咱俩眼光还挺一致的。”

    陆则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面馆的光线不太好，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止石材。”他说。

    李甜甜没敢问他“还有什么”，低下头专心吃面，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返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李甜甜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块石材的小样，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陆则衍。”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觉得这个水景，做出来会好看吗？”

    “会。”

    “你这么肯定？”

    “你的设计，没有不好看的。”

    李甜甜的手指在石材上停住了。她转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最近，”她慢慢开口，“说话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

    “越来越……”她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不克制了。”

    陆则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以前克制，是因为没立场。”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现在有了。”

    李甜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立场？”她听见自己问。

    陆则衍没有立刻回答。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又是这句话。他总是把问题抛回来。

    李甜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但其实她知道。

    她只是不敢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李甜甜把石材小样装进口袋，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干净。

    “李甜甜。”他忽然说。

    “嗯。”

    “水景的设计，你放手去做。费用我来追加，不用走项目预算。”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这个项目，我要它成为你职业生涯的第一个代表作。”

    李甜甜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你对我期望这么高，我压力很大。”

    “有压力才能成长。”他顿了顿，“而且，有我在，你不用怕。”

    车停在她家楼下。李甜甜没急着下车，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石材。

    “陆则衍。”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选石材。”

    “别说谢。”

    “那说什么？”

    陆则衍想了想。“说‘下次还陪我去’。”

    李甜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下次还陪我去。”

    “好。”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李甜甜看得很清楚。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陆则衍看着她。

    “那个水景，”她说，“我会做成整个园区最好看的地方。”

    “我知道。”

    “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她顿了顿，“为了不让你失望。”

    陆则衍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他说，“从来不会。”

    李甜甜转身跑进了楼道，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上了楼，她站在窗前往下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似乎在低头看手机。

    手机震了。

    陆则衍：“石材的小样带好了，别弄丢了。”

    李甜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材小样，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在呢，丢不了。”

    陆则衍：“嗯。丢了也没关系，我陪你再去挑一块。”

    李甜甜弯着嘴角，把石材小样放在窗台上，和姬月季并排。

    窗外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

    她靠在窗框上，摸着那块凉凉的石材，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以前克制，是因为没立场。现在有了。”

    她把石材贴在脸上，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但心里是热的。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