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9章 上海岁月

(88106 www.88106.info)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小雪。

    李为东正式到上海曙光医院报到。

    医务处给他安排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就在急诊科旁边。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台老式的 IBM 电脑——那电脑还是 DOS 系统，开机的时候嗡嗡作响，像一只垂死的老蜂。

    曙光医院的急诊科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一楼是分诊台和抢救室，二楼是留观病房，三楼是急诊诊室和值班室，四楼是EICU。李为东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就能看见急诊科的大门。

    张继先带着他在急诊科转了一圈，介绍给了全科三十多号医护人员。

    “这是李为东医生，卫生部协作组的李副组长，来我们这里开展中医急诊试点工作。“张继先的介绍简短而公事公办，“大家有什么急诊会诊需求，可以请李医生参与。“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就举手了：“张主任，请问中医急诊的收治范围是什么？什么样的病人可以转给李医生？“

    张继先看了李为东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自己来回答。

    “目前还在探索阶段。“李为东说，“原则上，凡是在急诊留观期间，西医常规治疗三小时以上症状改善不明显的病人，都可以请我过去看看。当然，最终以张主任的意见为准。“

    “那不就是给我们收拾烂摊子吗？“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病人治不好了再扔给中医，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的不以为然。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李为东看了那周医生一眼，没有生气。他知道这种想法在西医急诊圈子里太普遍了——中医是“备选“，是“安慰剂“，是“死马当活马医“时才用的东西。

    “周医生说得有道理。“李为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所以我不希望接收'治不好的病人'。我想做的是在病人还没到'治不好'那个阶段之前，就用中医的方法把问题解决掉。“

    “说得好听。“周医生冷笑了一声，“可怎么做到？中医怎么判断一个急诊病人该用中医方法治疗？总不能靠把脉吧？“

    “四诊合参，望闻问切。“李为东说，“当然，我不是说所有病人都适合中医急诊。中医有它的适应症，也有它的边界。这个边界在哪里，需要我们在临床中一点点摸索。您要是不信，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您看。“

    周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继先抬手打断了。

    “行了，别在第一天就剑拔弩张的。“张继先说，“工作怎么开展，我们慢慢看。李医生，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事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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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周，李为东几乎没怎么接诊。

    他来曙光医院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大多数病人和家属对“中医急诊“这个概念还很陌生。偶尔有几个护士好奇地跑来他的办公室，想看看他会怎么给人看病，但真正需要会诊的病例，一个也没有。

    张继先的态度也很微妙。他没有刻意为难李为东，但也没有给他任何主动提供病人的机会。就像是在等——等李为东自己证明自己。

    第三天晚上，李为东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模板，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医生！医生！救命啊！“

    他推开门冲了出去。

    急诊大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两个家属架着，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捂着腹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值班护士正在分诊台旁边量血压，一边的周医生皱着眉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什么情况？“李为东快步走过去。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这不关你的事“，但情况紧急，他没时间计较：“腹痛四个小时，持续 性 绞痛，伴有恶心呕吐。血压偏高，心率偏快。体检腹部压痛明显，反跳痛可疑。CT 和血常规已经开了，还没出结果。“

    “止痛针打了吗？“

    “打了。“值班护士说，“打了三针了，654-2、哌替啶、还有消炎痛栓，都没用。“

    李为东二话不说，走到病人面前，蹲下身，开始把脉。

    病人脉象沉紧，如绑绳索。再看舌苔——薄白而润，舌质淡胖。询问家属得知，病人中午吃了大量冷食，之后就开始腹痛不止。疼痛的性质是绞痛，喜温喜按。

    “寒邪直中，凝滞中焦。“李为东低声说。

    “什么？“周医生没听清。

    “让我看看。“李为东对张继先说。

    张继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来了，站在一旁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为东让病人平躺在抢救床上，卷起裤腿，取穴足三里——双侧，用泻法进针。他一边行针一边问病人：“酸不酸？胀不胀？“

    “胀！很胀！“病人皱着眉头说。

    李为东调整了一下针尖的方向，又加了一针上巨虚。然后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随身携带的艾灸盒。

    “帮我拿一杯热水来。“他对护士说。

    热水来了之后，李为东将艾绒捏成小团，放在艾灸盒里点燃，对准病人的神阙穴（肚脐）进行温和灸。

    艾烟袅袅升起，一股温热的气息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现在感觉怎么样？“李为东问。

    “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病人喘着气说，“有点暖……“

    二十分钟后，病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冷汗也慢慢干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惊讶地说：“真的不疼了！刚才疼得我想死，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也稳定了下来——心率从一百二十降到了八十五，血压也下来了。

    整个抢救室里一片寂静。

    张继先看着监护仪，半天没说话。周医生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写病历。“张继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李医生，这个病例，你给我写一份详细的病历报告。包括你的诊断依据、治疗方案、还有你对'寒邪直中'这个证型的理解。明天早上交给我。“

    “好。“李为东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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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十一点，李为东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是王秀英接的。

    “喂，为东？“她的声音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上海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声音。“李为东说，“继宗睡了吗？“

    “刚睡。你等会儿，我去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王秀英的声音又回来了。

    “没事，睡得可香了。“她说，“对了，今天继宗在幼儿园说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幼儿园老师问他，'李继宗，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你猜他怎么说？“

    李为东笑了：“怎么说？“

    “他说，'我爸爸是医生，专门给别人治肚子的。'哈哈哈哈哈……“王秀英笑得停不下来，“你说这小子，怎么这么能编呢？“

    李为东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秀英，我跟你说个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说。“

    “今天有个病人，急性腹痛，我用针灸给他治好了。很成功。“

    “那不是挺好的吗？“王秀英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嗯。“李为东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

    “继宗……继宗会说话了。“李为东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我是说，他之前就会说话，但今天……今天他叫爸爸了，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王秀英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今天下午我去接继宗，他看见我跑过来，突然喊了一声'妈妈'。老师说他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旁边还写了一个'爸'字……“

    李为东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在东北的那些年，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刚满月的继宗去出差的场景，想起王秀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送他的背影，想起继宗那双还不会说话却一直盯着他看的眼睛。

    三年了。他等了三年。

    “秀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

    “说什么呢，“王秀英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你做的是正事，继宗长大后会理解的。“

    “他会吗？“

    “会的。“王秀英说，“他会的，因为他爸爸是李为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爸爸？“

    李为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本章完）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