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善后

(88106 www.88106.info)    当芸香看到蒲灵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正拿着一根树枝，弯着腰，正在吭哧吭哧地挖坟。

    芸香吓了一跳，以为蒲灵着了什么魔障，连忙往蒲灵身边跑去，谁知脚下忽然踩到一个软软烂烂的圆柱形物体，身体不自主地向后一仰，差点儿失去平衡。那物事受她这么一蹭，也往前滚了一小段距离，刚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好不容易稳下身子，她定睛看去，那害她差点摔倒的罪魁祸首是……

    一截腐烂的手臂。

    “哇哇！”她惊叫一声，“好恶心！”

    恶心归恶心，她却不害怕，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蒲灵的身边，正准备给他施一个清心咒——专门驱除各种疯魔、魅惑等负面效果的法术，蒲灵却直起身，对着她招招手：“芸香，你来得正好，能帮帮忙不？”

    芸香怔住，愣愣地问道：“你为啥要挖坟？”

    “哦哦哦，对了，事情是这样的……”蒲灵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芸香讲了。

    “想要复活什么东西？唔……”芸香蹙着秀眉思考着，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难道是要复活恶魔？就是诗里面提到的那个！”

    蒲灵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难说，诗里面所写的恶魔，是‘一个’还是‘一群’，从我的梦里面来看，那些恶魔似乎是被召唤出来的，不像是‘复活’。当然，他们想要复活的，说不定是恶魔的首领。可是，这也不好确定……”他环视了一遍惨不忍睹的坟场，叹了口气，道：“我想，我们还是先把这里处理好了再说吧，得把这些尸块埋回去，把这些坟墓尽量复原了。要是被村子里的人看到了，怕是要引起恐慌。”

    芸香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道：“没问题，交给我吧！”蒲灵奇道：“你一个人？我们一起处理会快一点吧？”芸香眨眨眼，神秘一笑，道：“你可看好了，千万不要说出去哦！”

    只见芸香抽出别在腰间的碧玉笛，轻轻放在唇边，吹起一首乐曲。

    起初笛声低低呜咽，轻柔绵长，仿如山涧溪水缓缓流淌，又似初春细雨沙沙作响；继而笛声逐渐上扬，活泼明朗，恍如雨打芭蕉，清脆响亮，更如黄莺出谷，灵动悦耳；而最后，笛声转向清越，悠远辽阔，犹如碧空如洗，雄鹰展翅，亦若海上日出，波涛涌动。

    树梢上新月如钩，夜空中星辰闪耀，芸香双眸半闭，面色恬静，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的银光洒在她的身上，风轻轻扬起她的裙角，那平日里嘻嘻哈哈、古灵精怪的样子似乎都不见了，此时的她，犹如出尘脱俗的仙子，连坟场阴森的气氛也被一扫而空。

    笛声悠扬，让人如沐春风，蒲灵静静地倾听着，感觉刚才战斗的疲劳正在逐渐褪去，身上懒洋洋地，感觉十分舒适。

    他低下头，准备把地上清理一下，坐下来，好好地享受一下此刻的安宁，却发现了奇特的景象——

    一丛丛的绿色正在争先恐后地从地里冒出来。

    在尸块的下方和旁边，悄悄地冒出了许许多多绿色的嫩芽，这些嫩芽迅速地成长，很快长成了一株株绿意盎然的植物，它们的叶片如同动物一般，密密层层地将尸块覆盖住，彼此的枝条互相纠缠，织成了一张绿色的网，将那些残肢断臂完全包裹在其中。

    然后，它们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绿色的植物迅速变得枯黄，汁液丰富的枝干萎缩下去，如同在短时间内就经历了从生到死的过程，它们最终变成了脆弱不堪的残枝败叶。

    同时，被包裹的尸块也消失了。

    整个坟场，多了满地枯黄的植物茎叶，剩下被翻起的坟茔，唯独原先散落各处的各种身体部位，已经消失无踪。

    笛声渐弱，终于停了下来，芸香深呼吸了一下，将笛子插回腰间，睁开眼睛，看到了一脸震惊的蒲灵，她嘻嘻一笑，伸手拍了拍蒲灵的肩膀：“怎么样，我厉害吧？”

    蒲灵回过神来，由衷地说道：“芸香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这就是巫族拥有的力量吗？”

    芸香得意的仰起头：“哼哼，没错！本姑娘……”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巫族人？！”

    “上次我晕过去之前听到的……”

    “你记性为什么要那么好？”

    全身脱力的芸香蹲下来抱着头，真是太糟糕了，自从遇到这个人之后，她已经将族里外出的两条规矩都破坏了个干净，“完了完了完了，回去一定会被重重责罚的，说不定这辈子都出不了森林了……”她脑海里闪过那个人严厉的面容，内心悲伤地想着，一边无意识在地上画着圈圈。

    蒲灵好笑地看着她，想起在典籍中对巫族的描述。

    巫族是一个神秘的种族，隐居在南方的迷雾森林深处，他们崇尚自然，亲近自然，坚持遵循自然法则。他们拥有能够使用自然力量的体质，并由此发展出了巫术。记载中，他们十分长寿，但生育能力低下，故而人数一直维持在较低的水平。

    “难道那些记载是真的？巫族人外出不准使用法术，也不得暴露身份？”蒲灵拍拍芸香的背以示安慰，顺便问道。

    “当然是啦！人家会被惩罚的啦！”芸香蹭地站起来，嘴撅得老高。

    “这就奇怪了，你在外面用不用法术，族里怎么知道？”蒲灵又问。

    “是因为……不行，我不能说！反正就是能够知道！”芸香跺了跺脚，硬生生地把快要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要是再加上泄露族内秘密一条，她恐怕就要被当做叛徒论处了。

    蒲灵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便也知趣地不再追问，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换了个话题道：“周围还有一些坟没有填好，芸香你有没有办法……”

    “没有！”芸香没好气地回答：“巫术也不是万能的，我都解决了那么多了，你快老老实实去填土啦！”

    “哦。”蒲灵无奈地拿起了树枝，心里想着有空一定要研究一下自动修坟机……

    半个时辰过去了。

    “总算填完了……呼……”蒲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觉得自己的右手酸软无比。刚才战斗时那武器的威力虽大，反冲力也不可小觑，如果不是芸香刚刚那咒术（笛声）有恢复的功效，他估计现在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吧。

    “巫术，还挺方便的嘛……”蒲灵默默地想着。

    “好——啦——”芸香欢脱的跳到蒲灵的跟前。

    这家伙刚才一直在旁边转悠，也不帮忙，有时候露出苦恼的表情，有时候又自言自语着“要不下个诅咒吧”、“要灭口吗”之类危险的字眼，这时候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变得很开心的样子。

    女孩子真是难懂啊，蒲灵在心里感叹道。

    “蒲灵，带我去赤焰戈壁！”芸香看着蒲灵，睁大的眼睛里面亮晶晶地闪着期待的光彩。

    原来如此。

    “很晚了哦？难道你不饿吗？”蒲灵问道，他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芸香一把扯住他的衣角，摇摇头：“我不饿，走啦走啦，去嘛去嘛！”

    “好吧，那就去吧。”

    ……

    当蒲灵带着芸香爬上一个沙丘，赤焰戈壁的全景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芸香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引住了。

    眼前的沙海上分散着形态各异的红色晶体，晶体表面光芒流转，淡红、深红、橘红……每一块晶体中仿佛都有一朵火苗在跳动，如同一朵朵盛放的红莲；而它们的光交相辉映，整个沙漠犹如点燃了巨大火焰的祭典，连天上的月牙，似乎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好美……”芸香眼神迷离，梦呓般的说道。

    而此时，蒲灵站在沙丘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当日他与她在此缠绵悱恻，互诉衷肠，一切仍历历在目，而今赤焰戈壁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伊人却已魂归天际。

    教人如何不神伤？

    更何况，至今仍未有仇人一丝一毫的消息。

    蒲灵咀嚼着往事，又忍不住回想起了那个残酷的夜晚，心中情绪汹涌澎湃，难以抑制，这时，一只纤白的玉手伸过来，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他才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已经紧紧地握了起来，身上都已经被汗湿透，眼中还含着泪水。

    芸香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担忧：“蒲灵，你还好吗？”

    蒲灵勉强笑道：“还好。”

    “嗯，那就好。”芸香转过头去看着前方，假装没有发现蒲灵偷偷擦了擦眼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芸香打破了沉默：“她的事情，今天伯母已经告诉我了。”

    蒲灵默了一默，应了一声：“嗯。”

    芸香斟酌了一会儿，说道：“在我们巫族，是没有‘死亡’这个说法的，因为我们只不过是失去了在这个世间的形态，转而投入自然的怀抱，以其他的形式继续存留下去，可能为人，可能为兽，也可能变成一棵树、一株草，如此往复，生生不息。我们相信，逝去的人从未真正离去，而是变成了自然的一部分，依然与我们相伴相依。所以，”感觉自己好像从没有这么认真地说过一段话，芸香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她还在的，你……你不要太伤心了。”

    最后一句太笨拙啦，蒲灵这么想着，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是这样吗？那你们会怎么做呢？”

    感觉蒲灵的情绪明显好转了不少，芸香暗自高兴了一下，接着回答道：“我们会举办一个送行的仪式，然后由长老来施法将他送回自然……就是刚才我用的那个！”

    蒲灵点点头：“嗯，原来如此，不过这些事情告诉我没问题吗？你们不会有族训说不能透露这些东西的吧？”

    芸香怔住，然后大大地哀叹了一口气：“啊——”接着自暴自弃地说道：“算了算了，反正你都知道了……唔，你不会说出去的吧？”说着，用凌厉的眼神瞟了蒲灵一眼。

    “不会的，放心。”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要不我给你下个诅咒，这样你就不能说出去了！”

    “请千万不要！”

    “心中有鬼吧？果然还是信不过，还是灭口好了！”

    “不不不，放过我吧姑奶奶！敢情在坟场你就是在考虑这些？！”

    “你怎么知道？！太危险了！我一定要将你灭口才行！”

    两人闹了一会儿，芸香忽然问道：“刚才你和那个什么‘七号’打架的时候，是用了什么方法来隔绝瞳术？”

    “这个。”蒲灵从眼里取下一块薄薄的透明物事，解释道：“这是来自祁连山脉深处的‘隔世石’制成的镜片，能够将几乎所有的法术无效化，自从上一次被控制后，我就一直戴着这个东西。”

    芸香尝试向它施放了好几个法术（反正横竖都是要受罚，就随便用好了——自暴自弃的芸香），发现真的一点效果都没有。

    “好厉害！”芸香啧啧称道，又想起什么，问道：“你的武器，能借我看看么？”

    蒲灵摸出那把武器，取出里面的红色珠子，才将它交给芸香。

    芸香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便把它还给蒲灵，问道：“这叫什么？”

    “手铳。”蒲灵答道，然后将武器收起来。

    两人没再说话，静静地坐着，看着赤焰戈壁瑰丽的景色。

    忽然，芸香略带兴奋地提议：“要不，我们到那里面去看看？”

    蒲灵一口回绝：“不可以。”

    “为什么？”

    蒲灵认真道：“进入赤焰戈壁，就已经进入了死亡沙海的范围，那是蝎子王的领地，从没有人能够从死亡沙海活着出来……”

    芸香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那是怎么回事？什么是蝎子王？死亡沙海听起来好像会很有趣！”

    此时月已西斜，蒲灵看了看天色，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死亡沙海，是个很长的故事，咱们可以一边走，一边聊。”

    而这个时候，蒲灵的母亲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咕哝道：“一定要早点抱上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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