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篇 第六章 往事

(88106 www.88106.info)    红莲村不大，各家各户彼此之间都十分熟络，孩子们也总是玩在一起。

    独独苏家是不同的。

    苏家是从别处迁来的人家，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女儿，听说是南方人氏，不知因为什么事，在女儿两岁的时候，便远迁到红莲村这里

    苏家大人看起来都是读书人，家里有一个大书橱，占了几乎整整一面墙壁，满满地都是书。村里人大多都是放牧牛羊为生，对读书人是十分敬重的，于是对苏家夫妇在热情之余，也多了几分客气，而苏家夫妇平日里为人温和谦良，更是深得人心。因此村子里面有什么难解之事，都是会找他们出主意，他们亦从不推辞。

    过了几年，与村子里的人们一合计，苏家夫妇便在家里开了个小学堂，村人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够改一改顽劣本性，安排到苏先生那儿多读读书，管教管教，不求知书达理，至少懂事些，大人们便少操份心。

    蒲父蒲母经营着村里唯一的杂货店，看本算账都得有点墨水，本着独子今后是要继承家业的想法，将七岁的蒲灵送到苏先生那儿去读书。

    那一年，苏先生的女儿苏莹也是七岁，平时怯生生的，村子里的小朋友一起玩儿的时候，总是羞涩地待在一旁，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大家玩玩闹闹，眼神里透漏出一丝渴望，但是人家问她：一起玩吗？她的脸立刻就会红起来，羞涩地摇摇头，跑回家里去了。

    苏家大人为了改掉她这怕生的毛病，也在学堂给她安了个位置，刚好在蒲灵的旁边。

    蒲家大人忙于杂货店的事情，平时也没怎么管蒲灵，他生来一副好脾气，不像村子里的其他小孩一样上树掏鸟蛋下雨玩泥巴，又有点早熟，懂得照顾同龄的小孩子，因此深受大家的喜爱。

    苏莹就坐在蒲灵的旁边，平时苏先生上课，念着枯燥无味的三字经啊，之乎者也什么的，苏莹听的时间长了，就会坐不住，就偷偷地瞄瞄旁边的同学们，这是后总会发现蒲灵规规矩矩地坐着，认认真真地听讲；苏先生带读的时候，蒲灵念书的声音总是不大不小，刚好跟大家的声音合在一块儿，却又能清清楚楚地被听到，苏莹自己的声音却总是小小的，淹没在大家的读书声里，念着念着，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念出声了。

    然后，下课以后，同学们总是会围过来找蒲灵说话，找他去玩儿，他总是微微笑着，从没见他跟别的同学一样哭鼻子什么的，也从不见他大声说话。

    而且，蒲灵的功课是学堂里最好的。苏先生每次点学生们背书，如果有两三个都背不出来，就会把蒲灵叫起来，待蒲灵背完，脸上便露出满意的笑容。

    于是，苏莹小小的心里，不知不觉就将蒲灵放在了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位置。

    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呢？小苏莹也不知道，大概是“特别厉害”的人吧！

    时光静静流逝，转眼之间，就过了八年。

    蒲灵十五岁，苏莹十五岁。

    苏先生早已将蒲灵当做自己最疼爱的学生，允许他可以随意到自己的家里来，读他大书橱里面那些又多又杂的书，蒲灵每次过来的时候，他们要么在书房里激烈地讨论着某个书中的观点，要么就静静地彼此对坐读书，每当这个时候，苏莹总会泡上一壶来自南方的茶叶，放到书房里的书桌上，然后静静离开。

    那年的夏天分外闷热。

    这天午后，苏莹看到书房的门虚掩着，以为二人又在里面读书，便带了壶刚做好的冰镇酸梅汤，捎带着两个青花瓷的茶杯，一并用食盘托了端进去。

    然而进去以后，却未见苏先生，只是蒲灵一人静静倚靠在窗边，手上拿着一卷书。

    窗外阳光正烈，蒲灵靠在那儿，窗外的树影轻轻掠过，他的眉眼依旧温和敦厚，他专注的面容显得如此沉静。

    苏莹只觉得自己的心悸动了一下，多年的崇拜之情在这一刻全面升华成为爱恋，那是一种隐秘而又甜美的感觉，像是囫囵吞下一颗桂花糖，还来不及细细品尝甘甜的滋味，淡淡的芬芳却慢慢溢出来，充斥了身体的各个角落。

    她就那么拿着托盘，痴痴地看着他。

    蒲灵察觉到响动，抬起头，正看到端着托盘的苏莹。

    即使时隔多年，蒲灵依旧清楚地记得，那天苏莹穿了一件白色的纱裙，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根碧玉簪，连簪子后吊着的小坠子也记得——那是一朵小小的金莲花。

    记忆中那个羞怯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亭亭少女，一直待在身边的他，却到此刻才惊觉。

    她竟如此美丽动人。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竟忘了言语。

    爱情，有时候竟来得猝不及防。

    蒲灵记得——

    他们曾踏着月光下的荒原，聊着南方楚国的森林和河流，一起想象那里繁花盛开的景象。

    他们曾相互依偎在赤焰戈壁的沙丘上互诉衷肠，看着那些神秘的晶体发出艳红的光芒，如同徜徉在红色星辰的海洋。

    他记得她粉色的脸颊，雪白的肌肤，笑起来浅浅的小酒窝，记得她偶尔说错话时吐舌头的样子，还有像鹿一样无辜的眼神。

    他记得她的一颦一笑。

    他还记得——

    那一天，在赤焰戈壁的边缘，他们如同往常一样，聊了很多，关于当下，也关于未来。

    她原本是放松地靠在他的怀里，却忽然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和往常不同的光彩——她问道：“灵，你会永远爱苏莹，永远和苏莹在一起吗？”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用名字来称呼自己。

    她的眼睛里映出红色晶体流光溢彩的艳丽红色，如她饱满丰润的红唇，蒲灵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眼，作出了一生的承诺：“莹，我当然会爱你，除非我死。”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那一瞬的风情让蒲灵看直了眼，然后，她的唇覆上了他的唇。

    她的唇清凉而柔软，她的舌尖甘甜而醇美。

    良久，两人终于分开。

    苏莹双颊嫣红，微微地喘着气，挥起小粉拳往蒲灵的胸口敲了两下，娇嗔道：“你坏死了！”蒲灵哭笑不得：“明明是……”

    ……你凑上来的。

    蒲灵还没说完，苏莹就坏笑着捏住了他的双唇。

    她从蒲灵的怀抱里坐起来，看着蒲灵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灵，答应苏莹，就算是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也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又展颜一笑：“还有，不许比我先死哦，苏莹可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世上！”

    蒲灵的嘴唇被紧紧地捏住，只好点点头。

    ——如果那时知道是最后的见面的话。

    夜深了，他们如同往常一样走在回村子里的路上。

    从赤焰戈壁回红莲村有两条路，两条路的环境相差不大，一条稍弯一些，弯出去的那一部分有一片小树林，另一条就比较直，但是经常会有野犬出没。

    平时二人两条路都会走，基本上一半一半，

    而这个晚上，在蒲灵的特别提议下，他们走了那条稍远的路。

    理由很简单：“莹，我昨天梦到走那边的话你会被狗咬伤。”

    苏莹扑哧一笑：“好的，那我们走这边吧。”

    这究竟是实话呢，还是说谎呢？苏莹并没有多想，但蒲灵自己很清楚，这是真的。

    他从不愿去改变梦里预知的事件，但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恋人会受伤，他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夜色浓重如墨，只有从赤焰戈壁那边传来的微弱红光，然而两个沉浸在热恋中的情侣并不害怕，一路说着甜蜜的知心话，一边走着。

    直到他们来到了小树林附近。

    小路弯进了树林，两边的树枝往路的中央垂下来，黑峻峻的入口仿佛一只史前巨兽的巨口，准备随时择人而噬。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蒲灵的心底升起。

    今天的小树林，有点不同。

    苏莹似乎浑然未觉，还在开心地说着话。应该是自己的错觉，蒲灵暗自想着。

    反正穿过小树林也很快，应该没什么事。

    他们踏入了树林。

    蒲灵感觉很奇怪，他们似乎穿过了一层膜，踏入了另一个空间。

    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原本无风的夜晚，忽然平地起了一阵小风，一阵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味道？两人对视一下，皱了皱眉。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树林忽然被血红色的光芒所照亮，蒲灵和苏莹看清楚了其中的景象，苏莹花容失色，尖叫了一声，弯下腰开始呕吐。

    蒲灵脸色发青，身躯微微颤抖着。

    道路两旁的树枝上，整整齐齐地穿着一排人的四肢，从四肢的断面筋肉扭曲的形状，可以大概猜到，那是某种粗暴的外力往外拉扯的结果。

    在小路的正上方，悬挂着从人体内拉扯出来的零件，一颗颗人头被放在路的中间，表情无一例外，维持着临死前极度痛苦扭曲的表情。

    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在缓缓向下滴落，血液和肉体碎片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而在道路的中央，站着一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相貌英俊，星目剑眉，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沉醉的神情，然后对着蒲灵和芸香微微躬身：“欢迎二位来到我的展览会，在下刚刚制作完成的这些艺术品，不知道二位是否喜欢？”

    虽然杀了这么多人，他的衣衫上却未沾染一丝鲜血。

    他脸上带着亲切温和的笑容，眼里却带着一丝嗜血的疯狂。

    怪物，快逃！

    蒲灵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手里还牵着苏莹，蒲灵正打算带着她转身逃离。

    ——动不了。

    蒲灵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自己，他想大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现在，他全身上下能够动的，就只有眼皮而已。

    然后，他察觉到，苏莹放开了他的手，正在朝那白衣男子走去，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惧，眼泪不停地从眼角落下，却仍然像个牵线木偶一般，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怪物走去。

    “少年人，我的艺术品如此伟大，可不是想看就能看的喔。”怪物笑吟吟地开口了。

    “你的小女朋友如此美丽，像是被神细细雕琢过一般，我想，她的内脏一定十分美丽，应该能够成为今天最美丽的艺术品吧！”

    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不！！！！不要，不要啊！”蒲灵的心中发出悲鸣，眼睛充满了血丝，拼命想要挣脱身上的禁制。

    苏莹被控制着，慢慢地走到白衣男子和蒲灵中间，转身面对蒲灵。

    “来吧，少年，好好欣赏艺术品的创作过程，你一定会喜欢的！”那怪物脸上再一次露出了微笑，手一挥。

    苏莹身上的衣服立刻变成了碎片，精致的胴体立刻呈现在蒲灵的面前。

    蒲灵痛苦地挣扎，却无法冲破那无形的牢笼。

    那怪物开始作出奇怪的手势。

    苏莹的胸口忽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色划痕，由上到下，那划痕越来越深，却没有血液流出，然后，她的身体被打开了——所有的器官都裸露在外，缓缓地蠕动着，包括胸腔里的心脏！

    似乎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切割，先是肝脏，然后是肾脏，然后是脾脏……它们都从她的身体里一件件被取出来，放在蒲灵的面前……

    苏莹的眼神里显示，她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而蒲灵却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坚决、

    他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活下去！”

    泪水已经模糊了蒲灵的双眼，他的内心在咆哮，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

    苏莹的身体被搬空，她的眼神越来越涣散，最后，她的心脏被取了出来——那颗跳动着的，鲜活的心脏。

    她的大眼睛依然睁着，里面已经只剩下死亡的灰暗。

    然后，那怪物招了招手，她的身体被毫无缝隙地关闭了起来，而那些内脏，按照原来的位置被放在了她的身体外侧。

    没有血液流出来。

    蒲灵已经没有再流泪，他的内心只剩下汹涌的恨意，如同死灰色的暗潮。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因为怪物已经开始向他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发出满意的啧啧声，然后走到蒲灵的面前。

    他要杀了我吗？蒲灵想着，他不害怕死去，他只害怕不能替她报仇。

    “我的艺术品很美吧？这真的是我做过最好的一件了。”他愉快地说道，接着他弯下腰，看着蒲灵的双眼：“很恨我吧？我能感觉到你的恨意，如此单纯而炙热的恨意啊！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但已经可以期待了呢！”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能让它成长到什么地步吧。后会有期。”怪物笑吟吟地说着，一边施施然走出了树林。

    在“艺术品”完成后，蒲灵的禁制就已经解除了，但他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因为那白衣男人周身散发出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杀意。

    仿佛他只要动一动，就会立刻死去。

    直到那可怕的威慑力完全消失，蒲灵才双膝一软，跪倒在苏莹的尸体前。

    他颤抖的双手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肌肤还残留着余温，她的面容依然美丽。

    蒲灵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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