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冗长的世界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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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医生规定的第N个所谓‘最后一天’的期限里，杜梅终于将从旮旯角落里聚集到的十万块砸进了医院的收费处，她求爹爹告妈妈的四处忍气吞声，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

    收银员轻蔑的瞟了一眼她满身邋遢的打扮，反应过来后连忙低头像是祈祷神灵一般的真诚的整理好凌乱的十万块。似乎这就是她的爹她的妈，甚至比她祖宗更得到了她的崇敬。

    “签个字。你那什么态度？”收银员从窗口冷冷的丢出一张收费单和一句没情没味的话来。语气里却消失了先前的轻蔑。很明显的一副这只是她的工作，她只是个工作的。是的，只是个工作的呢！

    “你那什么态度？我太你妈啊。”杜梅从笔套上掏下笔来，问到，“这里是医院吗？你那什么态度啊？你家的吗？你家你都没有权利不尊重。”见到玻璃后面不冷不热的投出些轻视和嘲笑的表情来，杜梅这几天窝的火就不打一出来，声音一瞬间提高了不少，“你个贱逼丫头的你什么意思，你们都***就是贱。”

    整个医院的大厅一下安静了下来，收银员愣愣的坐在玻璃柜台里，敲击键盘的手僵直在电脑前，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一脸凌乱的女人。眼睛张得如同一只坚硬的玻璃球。

    在杜梅拿着收费单急冲冲的赶去值班室后，玻璃柜里那张美好的面孔终于滑落下委屈的面孔。身边的人们的忙上前来安慰，窝成了一气，说，“早晚一天一定扒她的皮抽她的筋。”然后不屑的笑笑，表情却极为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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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梅从双水的亲戚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活生生的鸡，用一个白色的呢绒袋子装着来，那个亲戚的话是，“用这个去好好的给他补补，刚刚手术过了的人吃这个最好。”亲戚关心的说。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杜梅的来意，所以仓促的抓来一只鸡打发了她。

    借钱的话硬生生的被逼了回去，拎着鸡默默的踏上了回程的公交车。上车的时候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很久，才摸出五角硬币出来，尴尬冲司机笑笑，司机没说什么，转头过去装做什么也没看见。

    后面正在投币的人晃眼晃眼的盯着她看，表情生出了一种恨之入骨的样子。

    杜梅没有理会，找了个位置就坐，右边的校服男憎恨的看了她一眼，将身子往里移开。她转头看到是自己女儿学校的校服，一种亲和力由然而神，“你是川颜高中的？”

    “恩。”男生蹙着眉用鼻子应到。

    “我女儿也在。”杜梅笑了笑。

    校服男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哦。”身体又往里面移去。

    杜梅尴尬的笑笑，转头向窗外。

    校服男生像是长长的舒了口气，再次使劲的将身体朝另外一边挪。

    车上的人没有任何表情，睁着两只如同溶洞般的大眼睛的脸向她聚拢过来，杜梅没有去在意，低头看着手里袋子，叹了口气。

    正好车子又到了一个站点，上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车上的乘客像是没有看到一般，自顾自的看着自己的风景，或许有的人看到了，想想从这里到德乌要的时间可是近一个小时。做好事也是顺便的，这样站下去到那里说不定都抽筋了。

    正在老太太为没有座位准备时，杜梅感到傍边的校服男孩似乎起来让座的样子，过了一会，仍然坐着没有动，只是距离她更远了些。

    她才明白过来。

    然后站起来，冲老太太微微一笑，憔悴的脸色增添了不少颜色，她说，“老大妈，您筋骨不好，这里做。”

    扶老人做好后，杜梅将手里的袋子往脚边一靠，一只手抓着扶手站在了车厢里。

    司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车里的乘客此时正意味深长的向她投来嘲弄的表情，似乎像看戏一样这些只是供他们来消遣而已——“谁那么傻？这么远的路站着颠簸过去，谁领谁的情？”

    冗长的世界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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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谁领谁的情啊。

    这个世界还有谁还会领谁的情？本来就是这么无情的世界，谁还感情泛滥那不是犯贱吗？

    初秋的整个平房区像是张上了年纪的油画，底色是灰蒙蒙光线，边界是一圈比平房区更加零碎的屋棚，间隔着几幢蓝色的板房，冗长而杂乱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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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颜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潮湿而绿悠的墙壁上长满的青苔，玻璃沾上了几点雨水带来的污泥。阳光通过左折右射的透进屋里来一小股，青颜正奇怪怎么会进光线来，窗外墙上几个孩子正趴在平房顶上用一小块很小的镜子反光照着她嬉戏，看着那些孩子嬉闹又惶恐的表情，青颜笑了笑，连小孩都来欺负了。

    她将张用破旧床单做成的窗帘拉严实了，伏身在摇晃的书桌上继续写作业。

    远远的有火车嘶鸣着呼啸过的声音，天空一群飞鸟从林子里惊起，飞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平房区传来鸡犬升天的生活节奏音响。是的，只能鸡犬升天。在这窄小逼匛的旮旯角落里的声音，只有向天上传播的一条路了。但上天从来都无路。那如果是下地呢，有没有门？可是大概也只能往地下钻了。越来越矮小的世界。

    青颜揉了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些微微湿润的眼睛，然后起身去看炉火上的豆皮和猪头。

    用长瓢在锅里搅了几下，用筷子在锅里捣了下，硬硬的，“还没熟呢。”她说。

    普通锅和高压锅就是区别很大。

    城市的生活节奏正如高压锅那般，而穷人始终就是这个普通锅，一顿豆皮要炖上很长的时间。像是一条狭长的夹缝，等得不耐烦了还是没有到尽头。

    裤兜里的手机“呜呜”的振动起来，青颜被吓了一跳，正纳闷自己的手机停机已经很多天了，怎么还有振动，难道是闹钟弄错了？她伸手掏出来翻开，是夏默的短信，“你在哪？老师找你，下周去参加新校区的揭幕剪彩仪式。”

    “我不知道。”青颜打下几个字，试探着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

    “谁给我交的费？”青颜说，又打下了几个字：“是你给我交的话费？”然后选出夏默的号码发送了出去。

    “不是。我给你报的名。我们班是我和你为代表。”

    呛人的油烟没有被抽油烟机及时抽出去，缠绕在屋里形成二战时期日本的毒炸弹，蔓延在整个屋子里各个房间，让原本昏暗的屋子变得更加昏暗，昏黄的光线变得模糊不清。

    “哦。”

    青颜将前几天吃下的碗筷收进水斗里冲洗，用湿毛巾捂住鼻子使劲吸了几口气。不时的看看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再没亮起来。“会是谁呢？”青颜伸手进水斗里洗碗，“系统可能弄错了。”青颜这么想着。搓洗筷子的声音传到昏暗的客厅里。

    母亲在客厅里提起嗓子来叫道，“你那个水龙头开小点，要的是水费。这生活就是从水电费消耗了你懂不懂？这样浪费以后你嫁人了还不苦死你。要学会节约懂不懂你？”

    抬起头来，“我已经开得最小了。”说着又伸手在油腻的水龙头上轻轻的扭了下，原本很小的水流几乎成了水滴。碗筷在水斗里“噼里啪啦”的敲响着。

    洗完碗，随便拉了条毛巾擦了下手，拎上书包就往外走，说了声“妈我上学去了。”就带上木板门出去了。

    “早点回来，去医院看你爸。”母亲在屋里说。

    青颜关合拢门，母亲的声音清晰的传进耳朵里。

    “啊，知道了。”青颜随着声音关在了门外。

    留下屋子里依旧昏暗的一片，杜梅坐在板桌前，手里不停的捣弄着什么。

    冗长的世界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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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校园，青颜深深的吸口气，还是这里的空气干净清晰，想起夏默温和的表情和秦芳语那让人一直想往上泼硫酸的脸，两个青春的极端。脸上露出浅浅的模糊笑来。

    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呆多久呢。大概离辍学不远了吧。

    她看看天，一片森蓝，忽然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往日的厌恶烟消云散。其实现在，或许只剩学校这片相对清净的地方了。

    医院里，始终是一片苍白，每一束光线都白得刺眼。

    青颜推门进入病房，里面浓烈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她打开窗，空气清新了许多。

    “手术很成功。”这是医生说的。

    父亲安静的鼻息隐隐约约的伴随着心电仪的声音在房间里缠绕着。

    看着父亲渐渐安稳的呼吸和逐渐好转红润的脸，一直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慢慢的放了下来。

    有多少个夜晚，她曾经一次次的梦见了父亲离自己远去，融化在空气里。

    也不曾一次几乎无法度过危险期。

    应该是父亲也放不下自己，还有那个整天脏话连天尖酸刻薄却没忘记仁义的女人吧，那个将发高烧的自己背上出租车后晕倒在车上的女人。如果当初那个女人在那张协议书上签下了字，那结果又会是什么呢？她不敢想象如果当初父亲就那样永远的睡过去了那其结果该怎么过。

    感激，愧疚，欣喜，说不明白的心情。

    看着父亲满是老茧的手，手背上带着几条伤痕，头上裹着白布。看着看着，青颜的心就隐隐的潮湿了起来，她坐在床边，将父亲的手握在掌心里，“爸，您太辛苦了。”

    梁松感觉什么东西压在被子上，他勉强转身过来，微微睁开眼睛。

    看到青颜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用力挪了挪身体，让青颜的姿势看起来舒服一些。费力的从被子里抽出手来，轻轻的抚摸着青颜的头发，似乎怕惊醒了女儿，只敢小心的触碰一下，然后又放在了一边。

    青颜脸下的被子湿润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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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这个女儿，他打心眼里的就觉得太委屈她了。

    从小时候开始，就没有过其他孩子那么欢快的童年。

    其他孩子有得吃的、穿的、玩的，她都没有过，甚至那时候因为父亲病故的原因，曾经几度衣不裹身食不饱腹，可是从来没见到她在父母面前要求或者抱怨过什么。

    她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也是个董事的孩子。

    两行眼泪从梁松的眼角滑出来，顺着刚刚拆下纱布的剃光了头发的左边耳鬓流到耳朵边，聚了两三滴然后从耳朵后面再滑进白的发黄的枕头里，枕头里透出来一股浓厚的药水味道。对这些味道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是他可以想象出来这些味道有多恶心。

    小时候连一点点药味有时候都反胃的青颜，生病了不肯去医院，可是现在除了不定时的给母亲煎药外，还得守在这个更加恶劣的药味笼罩的世界里。

    梁松放在青颜头发上的手有些酸了，他又费力的缩回来，伸进被子里去。看着青颜睡得发红的脸蛋，他很想再摸摸，但是试了几次还是没有成功。于是就放弃了，看着青颜微微皱动的眉毛，嘴角撤出一条慈爱的弧线。眼睛泪就更加迅速的往外冒出来。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