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严师督考 把酒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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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06 www.88106.info) 光阴流转,转瞬便是七日。自那日被同门兄弟打趣、被心玥以婚戒宣示主权之后,江霖便将所有的心思都倾注在了特二级厨师证的备考之上。这一周的时间里,他活得极致忙碌,也极致专注。白昼,他恪守本分,守着槐香小馆的一方灶台,以烟火谋生,用精湛的手艺招待每一位往来的食客,将小店的日常打理得井井有条;待到晚市落幕,后厨清扫干净,卸下一身烟火气的他,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大师兄陈敬东任职的星级酒店后厨,开启高强度的厨艺集训。
陈敬东早已为他留好了专属的操作位,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炒勺、刀具尽数借他使用,每晚都陪着他熬到深夜,凭着多年的考级经验,帮他抠每一个考核的细节漏洞;小师妹林晓棠得空便会赶来,拎着亲手做的软糯点心和清热的凉茶,怕他熬坏了身子,总在他练到疲惫时,悄悄放在操作台边,不扰他分毫。
刀工的毫厘雕琢,火候的精准把控,调味的极致拿捏,摆盘的规范严苛,每一项考核标准,都被他反复打磨了上千遍。滚烫的灶台灼伤了肌肤,长时间的站立让双腿酸胀麻木,细密的汗水无数次浸透洁白的厨师服,可他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与退缩。心玥身为中小学教师,每日都会带着乖巧的念念一同前往学校上班,她深知丈夫心中的执念与不易,每晚归家,都会提前温好暖心的热汤,静候他深夜归来,用最温柔的陪伴,抚平他一身的疲惫与风尘。
江霖心中无比清楚,特二级厨师证的考核规格极高,考核现场的标准更是严苛到极致。槐香小馆受限于场地与设备,根本无法完成全真模拟考核,唯有陈敬东所在的这家星级酒店后厨,配备着专业的厨具、标准的操作环境,能够满足所有考核需求。为了能够在正式考核中万无一失,江霖做出了一个郑重的决定:专门腾出一整天的时间,闭门进行全真模拟考核,并且,他要亲自登门,恳请自己的授业恩师,前来现场亲自督导、严苛把关。
这位恩师,便是谢明志。他曾是这家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一手川菜技艺名震业内,执教一生,铁面无私,严苛至极,是厨界人人敬仰的老前辈。师门三人,各有所长,各承绝学,皆是师傅的得意门生:陈敬东是师门大弟子,深耕卤菜领域,一手卤味手艺醇厚绵长,冠绝同门,无人能出其右;林晓棠入门最晚,心思玲珑细腻,专攻川味特色小吃,手艺精巧绝伦,风味独绝;而江霖,拜师顺序位列第二,是师门的二师兄,论真实年龄,他却是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年少学厨之时,江霖是师门里最特殊的存在。他年纪最小,性子也最为跳脱调皮,整日里上蹿下跳,爱耍小聪明,总爱搞些小恶作剧,是谢明志身边最能闯祸、最让师傅头疼的徒弟。师门上下,所有人都笃定,这个贪玩好动、心思不专的小徒弟,日后定然难成大器,可谁也没有料到,最后偏偏是这个最调皮的少年,沉心钻研,日夜苦修,尽数吃透了川菜的精髓奥义,继承了谢明志九成的川菜真传,成为了师傅最寄予厚望、唯一能扛起师门川菜传承大旗的传人。
前一日深夜,江霖便将所有事宜安排妥当。他提前给老方和小李发去消息,告知二人自己次日要请假闭关模拟考核,槐香小馆的大小事务,全权交由二人打理。老方与小李当即满口应允,连声让江哥安心备考,无需挂念小店,他们定会守好这份烟火生计。随后,江霖温柔地向心玥报备了计划,妻子满眼温柔与支持,轻声安抚他放宽心态,全力以赴,家中有她,万事无忧。安顿好一切,江霖恭敬地致电谢明志,恳请恩师次日莅临指点,师傅听闻爱徒要冲击特二级厨师证,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允下来。
翌日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尚未穿透云层,江霖便已起身。他换上一身笔挺规整的专业厨师服,身姿挺拔,神情肃穆,早早驱车抵达酒店。他亲自将考核专用的独立小厨房清扫得一尘不染,灶台、案板、厨具擦拭得锃亮,考核指定的食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调料精准配比,万事俱备,只等恩师与同门到来。
不多时,陈敬东与林晓棠携手而至,二人皆是一身专业工装,神色认真严谨。同门相伴多年,他们早已熟知彼此,更熟知师傅谢明志的脾气,知晓今日这场模拟考核,定然是严苛无比,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又过片刻,一道沉稳威严的身影缓缓踏入后厨,谢明志虽鬓发已染霜白,却依旧脊背挺拔,目光锐利如鹰隼,周身自带一代名厨的强大气场,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整个后厨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师傅刚踏入后厨,目光便快速扫视了一圈整体环境,下一秒,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脸色骤然沉冷如冰。不等三人躬身行礼,雷霆万钧的斥责声便轰然响彻整个后厨,字字严厉,直指正负责管理后厨的陈敬东。
“你看看!这就是你管理的后厨?灶台边角藏匿油污,地面水渍纵横交错,厨具摆放杂乱无章!我当年教你们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后厨如战场,卫生为根基!连最基本的干净整洁都做不到,还谈什么钻研厨艺,还配拥有那一手绝卤手艺?”
陈敬东垂首肃立,身姿笔直,连声低头认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多年相伴,他早已习惯了师傅的严苛,没有半分委屈,只有满心的愧疚。
没人比他更清楚,师傅这通怒火,一半是立后厨的规矩,一半是敲给即将赴考的江霖听。前一晚为了给江霖调试考核专用的灶台火力、校准恒温设备,他忙到凌晨才歇下,没来得及将边角细节彻底清扫干净,本想着清晨提前过来收尾,却没料到师傅来得比谁都早。可他半句辩解都没有,师傅常说,错了就是错了,后厨无借口,厨艺无托词。
江霖站在一侧,看着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大师兄被师傅训得头都抬不起来,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年少学厨时自己天天闯祸挨骂的模样,半点共情没有,反倒憋着一肚子坏水。他悄悄往旁边林晓棠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一本正经地跟着煽风点火:“就是就是,师傅说得太对了,后厨的规矩,大师兄你可得好好记牢了。”
他那点声音,自以为藏得严实,却没逃过谢明志练了一辈子的耳朵。话音刚落,谢明志骤然转头,锐利的目光跟鹰隼似的,直直钉在了江霖身上,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对着他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半点情面不留:
“你还有脸说别人?我训你师兄,轮得到你在这儿敲边鼓煽风点火?后厨的规矩你懂?当年你把后厨搞得乌烟瘴气,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规矩?年纪最小,歪心思最多,本事没练到登峰造极,看热闹煽风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给我站好了,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江霖瞬间就蔫了,刚才还幸灾乐祸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赶紧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垂着脑袋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本想凑个热闹耍个小聪明,没成想火没烧到别人,先溅了自己一身火星子,心里暗暗叫苦,却半点不敢反驳。
谢明志的怒火丝毫未减,背着手迈步走进了专用考核小厨房,目光落在林晓棠的操作区域。林晓棠心思缜密,操作台整理得十分规整,可在谢明志的眼中,依旧处处是瑕疵。众人都以为师傅刚骂完江霖,会对小师妹网开一面,却忘了,林晓棠比谁都清楚师傅的脾气,早已习惯了这般严苛的训斥,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毫无波澜,更不会有半分落泪委屈的模样。
果不其然,谢明志冷声开口,又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器具分类模糊,食材预处理不够精细!小吃之道,贵在精致细腻,贵在分毫必究!你仗着自身手艺出众,便心生懈怠,忘了初心,丢了匠心,这般态度,如何能将小吃手艺传承下去!”
林晓棠微微颔首,恭敬听训,神色淡然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与委屈,这是多年来,被师傅打磨出的沉稳心性。
眼见师兄师姐接连挨骂,自己刚才也撞了枪口,江霖本该老实安分,可那刻在骨子里的调皮性子还是按捺不住。他偷偷抬眼,对着正低头听训的林晓棠挤眉弄眼,故意做出些搞怪的鬼脸,想着靠这些小伎俩逗笑小师妹,也缓和缓和这压抑的氛围。他自以为动作隐蔽,却不知,这点雕虫小技,在阅人无数的谢明志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谢明志转头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动作,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当即调转锋芒,对着江霖展开了更为严厉的怒骂,不留半分情面。
“你还敢在这儿搞小动作?刚骂完你就不长记性?耍小聪明倒是无师自通!年纪最小,心思最野,厨艺尚未登峰造极,歪门邪道的心思倒是不少!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你们三个,没有一个能幸免,个个都该骂!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省心!”
至此,陈敬东、江霖、林晓棠,师门三人无一例外,尽数被谢明志挨个严厉训斥。整个后厨,唯有师傅威严的斥责声回荡,三人皆垂首听训,无人敢嬉笑,无人敢反驳。江霖的小聪明接连落空,不仅没能缓解气氛,反而两度引火烧身,再也不敢有半分调皮捣蛋的心思,乖乖收敛心神,恭敬受教。
良久,一通严苛的训斥落下帷幕,谢明志收敛了周身的怒火,背手立于厨房中央,目光威严地扫过三人,沉声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喙。
“敬东、晓棠,你们二人即刻动手,每人烹制一道自己的看家绝学,我亲自品鉴,看看这些年,你们是否荒废了我倾囊相授的手艺。江霖,你按特二级厨师证的正式考核流程来,四道菜一道都不能少,我倒要看看,这七日的苦功,你练出了几分成色。”
军令如山,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各司其职,收敛所有心神,全身心投入到烹制之中。
陈敬东要做的,是他浸淫数十年的看家绝学——陈式古法五香老卤鹅。这道菜是他立足厨界的根本,从选鹅、处理、炒糖色、配香料,到老卤吊制、火候把控、浸卤入味,每一步都藏着数十年的功底。他屏气凝神,选了三年以上的散养黑棕鹅,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血水,再按师傅传下的百年卤方,精准配比十八味香料,下入百年老卤汤中,小火慢卤。
可第一锅卤鹅刚出锅,斩块装盘端到谢明志面前,师傅只夹了一块尝了一口,眉头便死死拧住,冷声斥责:“香料配比失衡,八角桂皮抢了老卤的醇厚主味!鹅肉血水没拔干净,腥气未除,我教你的卤菜第一课,先去味,再入味,都忘到脑后了?就这水准,还敢称冠绝同门?重做!”
陈敬东不敢有半句辩解,当即倒掉卤汤,重新选鹅、拔血、调香料、吊卤汤,从头再来。第二遍,卤制火候过旺,鹅肉煮得发柴,虽能脱骨却失了嫩劲,谢明志又是一顿训斥:“卤菜讲究的是软糯不烂,嫩而不生,你这火候把控,还不如十年前的水平!重做!”
直到日头升至中天,第三遍卤鹅端上桌,皮色油亮金黄,卤香醇厚绵长,肉质软糯脱骨却不烂,咸香入味,每一丝纤维都浸满了老卤的香气,谢明志这才冷着脸点了点头,算是过关。
另一边,林晓棠要做的,是她最拿手的锦城六味小吃盏。这道小吃集川味甜、咸、麻、辣、酥、糯六味于一体,六只小巧玲珑的盏盏,分别盛着不同风味的川味小吃,最考验手艺的精巧与分寸的拿捏。她巧手翻飞,和面、起酥、调馅、蒸制、油炸,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精致得如同艺术创作。
可第一盘小吃盏刚摆上桌,谢明志只扫了一眼,便冷声开口:“酥皮起酥不到位,层次不够,内馅甜咸失衡,小吃之道,贵在分毫之间,甜一分则腻,咸一分则齁,你这手艺,全是敷衍!重做!”
林晓棠默默颔首,立刻清理操作台,重新和面调馅。第二遍,口味已然达标,可盏托的边角有细微毛边,点缀的花草摆放不够规整,谢明志依旧不肯放过:“小吃贵在精致,细节见真章,连摆盘都做不规整,你拿什么让食客记住你的手艺?重做!”
几乎与陈敬东同时,林晓棠的第三遍小吃盏终于过关。六只小吃盏玲珑精巧,色泽鲜亮,六味风味层次分明,甜而不腻,咸而不齁,麻辣鲜香恰到好处,尽显川味小吃的精髓,谢明志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而此时,正午的日头正盛,江霖才刚刚把考核的第一道菜百花冷拼打磨达标,正要开始第二道热菜的烹制。
这道百花冷拼,是特二级厨师证考核的必考头菜,最考验厨师的刀工功底、审美构图与调味分寸,考核标准严苛到毫厘,容不得半点差错。江霖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先将十余种食材按荤素、色泽、口感分门别类备好:卤制入味的牛腱子肉、白煮去腥的鸡脯肉、焯水去涩的冬笋、脆嫩清甜的黄瓜、色泽鲜亮的胡萝卜、艳红爽口的心里美萝卜、泡发入味的干香菇、咸香醇厚的金华火腿,还有蒸制定型的蛋白糕与蛋黄糕,皆是冷拼造型的常用食材,也是考核指定的用料。
第一步是食材的精细预处理。他左手按稳食材,右手握紧平口片刀,手腕稳如磐石,推刀、拉刀一气呵成,先将牛腱子肉、鸡脯肉、火腿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要求每一片薄厚均匀,透光无差,边缘齐整,不能有丝毫毛边;再用V形刻刀将胡萝卜、黄瓜、冬笋雕琢成形态各异的花瓣,每一片花瓣的弧度、大小、厚薄完全一致,连花瓣边缘的锯齿都分毫不差;香菇则用戳刀修成圆润的花心,蛋白糕、蛋黄糕刻成点缀的花蕊,每一步都精准到极致。
第二步是底味腌制与入味把控。每一种食材都要单独调味,卤牛肉要保持本身的卤香,不能被其他味道掩盖;鸡脯肉要抹上少许椒麻汁,去腥增香,嫩而不柴;冬笋、胡萝卜要加少许盐、糖、香油拌匀,入底味的同时保持脆嫩口感,不能有生涩味。江霖指尖精准把控着每一味调料的用量,多一分则抢味,少一分则寡淡,连腌制的时长都掐算得分毫不差。
第三步是拼摆造型。考核要求冷拼造型规整、层次分明、严丝合缝,符合宴席规范,不能过度花哨。江霖先将切好的黄瓜片、冬笋片在白瓷圆盘上打底,铺出圆形的花托基底,确保底盘平整,不凸不凹;再将片好的牛肉片、鸡脯肉、火腿片,按色泽由深到浅,从外圈到内圈,层层叠叠拼出盛放的花瓣,每一片食材的衔接处不能有缝隙,也不能重叠过多,确保造型饱满圆润;最后将雕琢好的胡萝卜花、黄瓜花摆在最外层,香菇花心、蛋白糕花蕊置于正中央,配色红、黄、绿、白、棕相间,雅致大气,完全契合考核的规范要求。
可第一盘冷拼刚摆好,谢明志只扫了一眼,厉声斥责便轰然响起:“停!牛腱子片薄厚不均,最外圈的三片,一片厚一片薄,花瓣衔接缝隙过大,冷拼讲究的是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你这般毛毛躁躁,连最基础的刀工造型都做不规整,到了考核现场,第一关就会被刷下来!重做!”
江霖没有半句辩解,当即撤下拼盘,清理案板,拿起食材从头再来。第二遍,刀工造型完美过关,可谢明志夹起一片冬笋尝了一口,眉头再次拧紧:“冬笋和香菇腌制时长不够,入味不均,外咸内淡,冷拼不是摆样子,每一口都要滋味饱满,连最基础的调味都做不好,还考什么级?重做!”
第三遍,刀工、调味皆无差错,可谢明志看着盘边点缀的香菜叶,脸色再次沉了下来:“考核规范明确规定,冷拼盘边点缀不得超出盘沿两毫米,你这点缀超出了规范范围,细节疏漏,就是全盘不合格!重做!”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晨光褪去,日头升至中天,江霖手中的第四盘百花冷拼,终于做到了刀工毫厘不差、造型雅致饱满、调味层次分明、摆盘完全契合考核标准,谢明志这才冷着脸点了点头,示意他进行下一道。
第二道考核菜,是川菜经典热菜干煸牛肉丝,这道菜是川菜干煸技法的代表,最考验厨师对火候与调味的极致把控,多一分则焦糊发柴,少一分则失了干香酥嫩的精髓,也是考级中最容易丢分的菜品。
江霖先从食材选备做起,严格按照考核标准,选了新鲜的牛后腿肉,这块肉纤维紧实,筋少肉嫩,最适合干煸。他先将牛肉去净筋膜,逆着肉纹切成8厘米长、0.3厘米见方的均匀粗丝,确保每一根肉丝长短、粗细完全一致,不能有连刀,也不能有碎渣;再准备辅料:去叶留梗的芹菜段,切成和牛肉丝等长的段,姜丝、蒜片、去籽的干辣椒段、汉源红花椒,还有剁细的郫县豆瓣、生抽、料酒、少许白糖、香醋、香油,调料配比精准到克,分毫不敢差。
预处理步骤,他将切好的牛肉丝放入碗中,加入精准配比的料酒、盐、少许生抽,抓拌均匀,码味10分钟,既能去除牛肉的腥膻味,又能给牛肉入上底味,确保里外滋味一致;芹菜段用少许盐抓拌一下,去除多余水分,保持脆嫩口感,避免炒制时出水,影响干煸的效果。
烹制环节,是这道菜的灵魂所在。江霖先将炒锅置于旺火上,热锅滑油,确保锅壁润透不粘,再倒出多余的油,只留少许底油,油温烧至六成热时,下入码好味的牛肉丝,快速滑散,随即转中小火,用手勺不停翻炒,将牛肉丝里的水分一点点煸干,直到肉丝表面微黄,起酥不粘,这一步最考验火候,火大了容易外糊内生,火小了煸不出干香的口感,全程不能加水,全靠火候把控干度。
待牛肉丝煸至干香酥嫩,他立刻下入干辣椒段、花椒,快速翻炒出麻辣香气,再下入剁细的郫县豆瓣,炒出红油,接着下入姜丝、蒜片爆香,再放入芹菜段,旺火快速翻炒至芹菜段断生,随即下入精准配比的生抽、少许白糖提鲜,翻炒均匀,最后沿锅边淋入少许香醋,瞬间激出复合香气,关火,淋入少许香油提亮增香,起锅装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可刚把菜端到谢明志面前,师傅只用筷子拨了拨肉丝,便厉声喝止:“火候过了!牛肉丝煸得太干,内里已经发柴,失了嫩劲!川菜的干煸,讲究的是干而不焦、嫩而不生,你连最核心的火候都把控不住,还谈什么考级?重做!”
江霖二话不说,立刻刷锅、清理灶台,重新切肉、码味,从头再来。第二遍,火候把控到位,牛肉丝干香酥嫩,可谢明志尝了一口,眉头再次拧紧:“下料顺序全错!先放了豆瓣再煸花椒辣椒,麻辣香气根本没出来,豆瓣炒的时间过长,发苦发糊,失了川菜的麻辣鲜香本味!重做!”
第三遍,火候、下料顺序都对,可调味失衡,白糖放多了一丝,甜味盖过了咸鲜麻辣的主味,再次被师傅全盘否定。第四遍,调味精准,可装盘时肉丝散落,不符合考核装盘规范,依旧被勒令重做。
一遍又一遍,灶台的火焰燃了又灭,新鲜的牛肉换了一块又一块,江霖的手腕因反复颠锅、不停翻炒酸胀发麻,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滚烫的灶台上,瞬间蒸发无踪。直到他能精准把控煸制的火候、下料的时机、调味的分寸,出锅的牛肉丝干香酥嫩,麻辣适口,红油亮泽,芹菜脆嫩,每一根肉丝长短均匀,装盘规整,完全符合考核标准,谢明志这才松了口,让他继续下一道。
第三道考核菜,是川菜干烧技法的巅峰之作干烧岩鲤,这道菜是特二级厨师证考核的指定大菜,最见川菜厨师的功底,干烧技法的核心“亮油不见汁,自然收汁不勾芡”,差一分都失了精髓,也是谢明志当年教给江霖的看家本事之一。
江霖先选了一条一斤半左右的鲜活岩鲤,这个大小是考核的标准规格,肉质鲜嫩,大小规整,最适合干烧。他先活鱼现杀,去鳞、去鳃、去内脏,反复冲洗干净腹内的血污和黑膜,这是去腥的关键,一丝都不能留;接着在鱼身两侧斜剞一字花刀,每刀间距1.5厘米,深至鱼骨,确保烧制时能均匀入味,又不会破坏鱼身的完整造型,每一刀的深浅、间距都完全一致,容不得半点偏差。
预处理环节,他用料酒、盐、姜片、葱段,均匀涂抹在鱼身内外,码味15分钟,彻底去除鱼的腥气,入上底味;码味完成后,用干净的毛巾反复吸干鱼身表面的水分,确保鱼身干爽,避免过油时热油飞溅,也能让鱼皮炸制后金黄不破,造型完整。
过油定型,是这道菜的关键步骤之一。江霖将炒锅置于旺火上,倒入宽油,油温烧至七成热时,他左手提起鱼尾,先将鱼头下入油中炸制定型,再缓缓将鱼身滑入油中,炸至鱼身两面金黄,表皮起皱定型,立刻捞出控油,炸制的时间精准把控在1分钟之内,时间短了表皮不起皱,烧制时不入味,时间长了鱼肉变老,口感发柴。
接下来是炒料与烧制。锅里留少许底油,下入剁细的郫县豆瓣,小火慢炒,炒出红油,炒干豆瓣里的水汽,再下入泡椒末、姜米、蒜米,炒出复合香气,接着加入足量的高汤,放入料酒、生抽、少许白糖、胡椒粉调味,大火烧开,撇净浮沫,再将炸好的岩鲤轻轻推入锅中,转最小火,慢烧入味。烧制期间,他不断用手勺舀起锅里的汤汁,反复浇淋在鱼身上,确保鱼身两面都能均匀吸满汤汁的滋味,鱼腹内也灌满了汤汁,里外入味一致,这一步,他足足烧了8分钟,全程小火,保持汤面微沸,不翻滚,避免鱼皮煮破,鱼肉煮散。
最后是干烧技法的核心——自然收汁。鱼烧熟入味后,他先用大平铲小心翼翼地将鱼完整捞出,摆入长条鱼盘中,保持鱼身完整,造型美观;再将锅里的汤汁开旺火,不停用手勺搅动,自然收汁,全程不加一滴水淀粉,直到汤汁慢慢变得浓稠,红油与汤汁完全融合,达到“亮油不见汁”的效果,再将收好的浓汁均匀淋在鱼身上,最后撒上葱花点缀,成菜色泽红亮,香气醇厚。
可第一遍成菜刚端上桌,谢明志只看了一眼鱼身,便冷声斥责:“鱼身改刀深浅不一,有的刀深至鱼骨,有的只划破了皮,鱼肉入味不均!过油的火候不到位,鱼皮都破了,造型残缺,连最基础的鱼身处理都做不好,重做!”
江霖没有半句怨言,立刻重新杀鱼、处理、改刀,从头再来。第二遍,鱼身处理、过油定型都完美,可烧制时火候过大,鱼肉煮老,口感发柴,再次被师傅否定。第三遍,鱼肉鲜嫩入味,可收汁太急,火太大,汤汁糊底发苦,完全失了干烧的精髓,依旧被勒令重做。第四遍,收汁到位,可调味时盐放多了一丝,咸度超标,不符合考核标准,还是要重做。
这道菜的重做次数,比前两道加起来还要多。从日头当空到暮色西沉,江霖守着灶台,一遍遍调整改刀的深浅、过油的油温、烧制的时长、收汁的节奏,直到整条岩鲤完整不破,色泽红亮,肉质细嫩入味,咸鲜微辣,收汁亮油不糊底,完美复刻了川菜干烧技法的精髓,谢明志紧绷的脸,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示意他进行最后一道菜的烹制。
第四道,也是最见川菜功底的巅峰汤品开水白菜,这道菜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厨师的吊汤功底与细节把控,是特二级厨师证考核的压轴菜,也是谢明志最看重的一道菜,当年他教给江霖的第一句话就是:“川菜不止麻辣,这道开水白菜,藏着川菜的清鲜本味,也藏着川菜匠人的初心。”
这道菜的核心,全在一锅汤里。江霖提前一晚就开始了吊汤的准备,严格按照师傅传下的古法,选了三年以上的老母鸡两只、老鸭一只、猪脊骨三斤、金华火腿一斤、干贝二两,所有食材先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大火烧开,撇净血沫,再捞出反复用温水冲洗干净,确保没有一丝血污残渣,这是汤色清澈的基础。
接着是吊汤。他将所有食材放进大汤桶里,加入足量的纯净水,大火烧开,再次撇净表面的浮末,随即转最小的火,保持汤面微沸,不翻滚,不冒泡,就这么小火慢吊,整整六个小时,期间不能加一次冷水,不能开一次大火,全程守在汤桶边,随时撇去浮起的油脂,确保汤的鲜醇度。六个小时后,原汤的鲜香味已经醇厚绵长,他先将汤里的所有食材残渣全部捞出,用细密的纱布反复过滤三遍,滤掉所有的细小残渣,得到了初汤。
最关键的一步,是扫汤,这是让汤色变得清澈如水的核心。江霖将新鲜的鸡脯肉剁成细腻的鸡蓉,分三次扫汤:第一次,将凉的鸡蓉倒入温热的初汤里,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小火慢慢加热,鸡蓉会像磁铁一样,吸附汤里的杂质和浮油,待鸡蓉全部凝结成团浮在汤面,他立刻用纱布过滤掉鸡蓉,得到了二汤;第二次、第三次,重复同样的步骤,用鸡蓉反复扫汤三遍,直到汤色清澈见底,如同白开水一般,不见一丝油星,不见一点杂质,闻起来却鲜醇绵长,入口清鲜不腻,这便是川菜里顶级的“清汤”。
汤吊好了,接下来是白菜的处理与煨制。江霖严格按照考核标准,选了黄芽白菜最核心的嫩菜心,只取最里面最嫩的10片叶子,用小刀轻轻片掉菜叶上硬的菜筋,只留最嫩的叶肉,再用剪刀将菜叶修成整齐的玉兰花瓣形状,确保每一片菜叶大小、形状完全一致,造型美观。
接着是焯水定型。锅里烧开水,加少许盐和白糖,水温保持在90度,不沸腾,他将修好的白菜心轻轻放入水中,焯水10秒,立刻捞出,放入提前备好的冰水中过凉,锁住白菜的鲜嫩口感和翠绿色泽,既去除了白菜的生涩味,又不会让白菜煮软煮烂,保持脆嫩的口感。
最后是煨制入味。过凉的白菜心,用干净的毛巾轻轻吸干表面的水分,整齐摆放在炖盅里,倒入过滤好的清汤,用保鲜膜严密封住炖盅口,放入蒸笼里,小火慢蒸20分钟,让清汤的鲜醇滋味,一点点完全渗入白菜的纤维之中,确保每一口白菜,都饱含清汤的清鲜,又不失本身的脆嫩。
蒸制完成,江霖将白菜心从炖盅里取出,整齐摆入白瓷汤碗中,再重新倒入加热至微沸的清汤,汤色清澈如水,白菜心鲜嫩如玉,不见一丝油星,只有清鲜绵长的香气,不冲不烈,却沁人心脾。
可第一碗开水白菜端到谢明志面前,师傅只看了一眼汤色,便冷声训斥:“汤的清澈度不够,还有细微杂质,扫汤的次数不够,鸡蓉剁得不够细,连最核心的清汤都做不到澄澈如水,这道菜就失了灵魂!重做!”
江霖默默点头,立刻重新吊汤、扫汤,从头再来。第二遍,汤色清澈见底,可谢明志尝了一口汤,眉头再次拧紧:“汤的鲜醇度还差两分,吊汤的火候不够,食材的鲜味没有完全吊出来,开水白菜,汤是魂,汤不鲜,菜就废了!重做!”
第三遍,汤的清鲜度完美达标,可白菜焯水时间过长,菜叶软塌,失去了脆嫩口感,再次被师傅否定。第四遍,白菜口感脆嫩,可蒸制的时间不够,白菜没有吸满汤的鲜味,入味不足,依旧被勒令重做。
一遍,两遍,三遍……从暮色西沉到华灯初上,从黄昏到深夜,江霖守着汤桶和灶台,一遍遍调整吊汤的火候、扫汤的次数、白菜焯水的时长、蒸制的分寸,直到汤色清澈如水,鲜醇绵长,白菜鲜嫩脆爽,里外入味一致,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契合考核的最高标准。
终于,在夜色彻底笼罩城市之时,江霖完成了最后一遍烹制。四道考核菜品依次端上桌,百花冷拼刀工毫厘不差,干煸牛肉丝干香酥嫩,干烧岩鲤色泽红亮、入味十足,开水白菜清汤澄澈、鲜醇绵长。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契合特二级厨师证的考核标准,将川菜的麻辣鲜香、清鲜本味、层次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敬东和林晓棠早已收拾好各自的操作区,齐齐站在一旁,再也没动过地方。他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江霖从烈日当空到夜色沉沉,守着一方灶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烹制、被骂、倒掉、重做的循环。灶台的幽蓝火焰燃了又灭,新鲜的食材更换了一批又一批,细密的汗水浸透了江霖的厨师服,顺着额角、下颌滑落,滴落在滚烫的灶台上,瞬间蒸发无踪。他的手腕酸胀到近乎麻木,指尖因长时间紧握炒勺而微微颤抖,双腿站立得僵硬酸痛,可他的眼神,却自始至终坚定如初,恪守着师傅的严苛要求,严守着考核的最高标准,一遍遍重来,一遍遍被骂,无半分怨言,无一丝气馁。
陈敬东看着江霖通红的手腕,悄悄去冷库取了最新鲜的食材,分门别类备在他的操作台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他比谁都清楚,师傅今日为何对江霖这般严苛,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师门三人,他守着卤菜一方天地,小师妹专攻小吃一隅,唯有江霖,当年那个最调皮的小徒弟,硬是沉下心性,把师傅一身川菜的煎炒烹炸、焖溜熬炖、百味调和尽数学透,十成本事继承了九成,是师傅这辈子唯一认定的、能扛起谢门川菜传承大旗的人。
师傅骂的从来不是他考不过一个特二级厨师证,骂的是他爱耍小聪明的性子,怕的是他仗着天赋忽略细节,忧的是他丢了川菜匠人分毫必究的初心。这份苛责里,藏的是最深的期许,最重的托付。
林晓棠悄悄把温好的水放在操作台边,看着江霖熬得泛红的眼眶,满眼心疼却不敢上前插话。她也记得,师傅私下里跟她说过,师门里,唯有江霖,是真正把川菜刻进了骨子里的人,他有天赋,有韧劲,有初心,只有他,能把师傅一辈子的川菜手艺传下去。师傅今日的严,是为了让他日后的路,走得更稳,更正。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重来了多少遍,也没有人知道,他挥洒了多少汗水。
谢明志拿起筷子,一道道细细品尝。前三道菜入口,他眉头微蹙,依旧是那句冰冷的训斥:“口感尚可,风味底蕴还差三分沉淀,细节仍有瑕疵,切记,不可骄傲自满!”
直到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开水白菜的清汤,又夹起一片白菜心细细嚼下,久久没有说话。后厨里静得只剩下抽油烟机的轻响,江霖垂首躬身,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良久,谢明志放下汤勺,抬眼看向身前站得笔直的江霖,沉声道:
“你记住。
开水白菜,真正的古法早就失传了。
现在不管是多有名的大师,做的都只能叫模仿,谁也做不回当年的味道。
这道菜,从来就没有完美的,也不会再有完美的。
你今天做,不是要复原御膳,
是要在模仿里,做出你自己的魂。”
一句话,落进江霖的耳朵里,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又像是一股暖流熨帖了他一整天的疲惫。他猛地抬头看向师傅,眼底满是震动,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一字一句道:“徒弟记住了,终身不敢忘。”
谢明志看着他眼里的赤诚与通透,紧绷了一整天的面容缓缓舒展,锐利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久违的欣慰与认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罢了,总算是全达标了。没有辜负我一身川菜真传,没有白熬这一整天的苦功。正式考核按这个水准来,不出意外,稳过。”
话音落下,谢明志的神色骤然又严肃起来,目光扫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三个徒弟,声音沉厚如钟,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天你们三个的菜,都过了我的关,可我还有一句话,要刻进你们骨子里,这辈子都不能忘。”
三人齐齐挺直脊背,敛了所有笑意,垂首恭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谢明志教了一辈子菜,教的是手艺人的本分,守的是川菜的根。你们三个,这辈子,不准碰预制菜,不准做预制菜,更不准打着我的名号、打着谢门的旗号去卖预制菜!”
谢明志的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三人的脸,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预制菜是什么?是工业化的速食,是丢了魂的吃食!火都不用开,开水烫一下就端上桌,那叫什么做菜?那叫糊弄!我教你们颠勺、控火、调味,教你们一刀一铲守灶台,不是让你们日后靠着机器批量生产,赚快钱,丢匠心!”
他抬手重重敲了敲灶台,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后厨的根,是烟火气,是亲手炒出来的锅气,是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心意!你们要是有一天,敢碰预制菜,敢用预制菜糊弄食客,丢了谢门的脸,我谢明志绝不留情,会亲手把你逐出师门,从此往后,你我师徒情分一刀两断,我就当从没教过你这个徒弟!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陈敬东、江霖、林晓棠三人异口同声,声音铿锵,齐齐躬身行礼,一字一句郑重应下。
“徒弟谨记师傅教诲,此生绝不碰预制菜,绝不丢师门匠心,绝不负师傅倾囊相授!”
谢明志看着三个徒弟郑重的模样,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可三人心里都清楚,师傅这句话,不是随口的叮嘱,是师门铁律,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这辈子都不能破。
陈敬东和林晓棠也彻底松了口气,笑着上前拍了拍江霖的肩膀,连声说着恭喜。陈敬东当即开口:“今天师傅耗了一整天的心神,手把手督着我们考完,咱们做东,请师傅好好吃顿饭,就当是谢师宴,也给你庆功!”
林晓棠立刻附和:“没错,我早就订好了附近那家雅致的家常菜馆,都是师傅爱吃的口味,咱们这就过去!”
江霖连连点头,感激地看向师兄师妹,又恭敬地看向谢明志:“全凭师傅安排,多谢师傅今日严苛督教,徒弟终身受用。”
谢明志摆了摆手,眼底带着笑意,嘴上却依旧傲娇:“行了,别耍嘴皮子了,吃饭就吃饭,正好我也饿了。”
几人收拾妥当,正要动身,江霖立刻拿出手机,给心玥发了条消息,把饭局的地址和情况一一说明,特意叮嘱她:“模拟考核顺利达标了,我们请师傅吃饭,你带着念念一起过来吧,师傅也很久没见念念了,一直念叨着小家伙。”
心玥收到消息时,早已备好了给谢明志的礼物。她早就知道师傅今日要过来督考,特意提前备好了明前的新茶,还有一个定制的护腰靠垫——她听江霖说过,师傅常年站灶台,落下了严重的腰疾,这个靠垫正好能用上。收到消息后,她立刻跟学校请了假,去接了放学的念念,拎着礼物,直奔约定的菜馆。
夜色沉沉,华灯初上,城市的烟火温柔笼罩四方。
雅间之内,点满了一桌子的下酒菜,皆是当年师徒几人年少学厨时最爱的口味,烟火氤氲,暖意融融。饭桌之上,褪去了后厨的严肃与威压,气氛温情而热闹。陈敬东与江霖轮番为恩师斟酒,陪着谢明志推杯换盏,饮下了不少陈年白酒,辛辣的酒液入喉,暖了脾胃,也打开了尘封的话匣子。林晓棠安静落座,细心添茶布菜,温婉周到,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心玥牵着念念的小手走了进来。小姑娘穿着粉嫩的小裙子,一进门就认出了谢明志,挣脱开妈妈的手,迈着小短腿扑到了谢明志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师公!师公!念念好想你呀!”
刚才还威严了一整天的谢明志,瞬间软了眉眼,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姑娘,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声应着:“哎,我们念念乖,师公也想你。”
心玥笑着上前,恭敬地跟谢明志问好,将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师傅,谢谢您一直这么照顾江霖,一点小心意,您平时站灶台累了,这个护腰靠垫能用上,还有点新茶,您平时闲着可以尝尝。”
谢明志接过礼物,嘴上说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眼底却满是欣慰,连连夸心玥懂事,转头就从口袋里掏出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了念念手里,笑着许诺,等江霖考完试拿了证,师公亲自下厨,给她做一整桌甜口的小点心,全是她爱吃的口味。林晓棠在一旁笑着打趣:“师傅这辈子,也就对念念这么和颜悦色过,我们几个徒弟,从来没见过师傅这么温柔的样子。”
谢明志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念念,越看越欢喜,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陈敬东和林晓棠,笑着打趣起来:“你们俩也别光笑别人。你看看江霖,孩子都这么大了,念念都能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解闷了。你们两个,一个老大不小了,一个也到了年纪,天天就知道守着灶台,也不上点心。赶紧的,也生个小徒孙给我这个老人家玩玩,让我也多享享天伦之乐。”
一句话说得陈敬东和林晓棠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却又忍不住相视一笑,雅间里的气氛更热闹了。江霖也跟着起哄,拿着酒杯笑着催起了师兄师妹:“就是就是,师傅说得太对了,你们俩可得抓紧点,到时候我和心玥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呢!”
这话刚说完,林晓棠就狠狠瞪了江霖一眼,眼底满是“秋后算账”的笑意。她当即起身,走到心玥身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到一旁,两个姑娘挨在一起,瞬间就打开了话匣子。
“嫂子,你别看我这个小师兄现在人模人样的,他小时候学厨的时候,糗事能装满一整个后厨,说出来能笑掉大牙!”
心玥本就对江霖年少学厨的事好奇,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笑着应道:“真的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晓棠你快跟我说说,我倒要听听他小时候有多调皮。”
江霖一听要翻自己的旧账,脸瞬间就垮了,连忙摆手:“哎哎哎,小师妹,咱不带这么翻旧账的啊,吃饭呢吃饭呢!”
“现在知道怕了?”林晓棠挑眉瞥了他一眼,报复的心思明明白白,“你上午在后厨煽风点火、挤眉弄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现在?嫂子,我跟你说,我这个小师兄刚拜师的时候,才十几岁,个子还没灶台高,就天天想着耍小聪明闯祸,丑事就没断过!”
她拉着心玥的手,一件一件地细数起来,越说越起劲,眼里全是笑意:
“就说他刚学翻锅那回,师傅让他先拿沙子练颠锅,他嫌枯燥,偷偷拿了块豆腐练,结果力气没把控好,一翻锅,连锅带豆腐直接扣在了师傅的厨师帽上!师傅当时顶着一头豆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训了他整整一下午,他站在那儿,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又被师傅罚去刷了一个月的锅。”
心玥听得笑得直不起腰,转头看向一脸尴尬的江霖,打趣道:“原来你还有这光辉事迹呢?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江霖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又无从开口,只能干笑着:“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嘛,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这才哪到哪啊,还有更糗的!”林晓棠笑得更欢了,继续说道,“还有一回,师傅教他炒糖色,让他用白糖练,他偷偷把师傅藏在柜子里的冰糖全拿出来了,说冰糖炒出来更亮。结果他火开太大,冰糖全炒糊了,苦得整个后厨都是焦味,连前厅都闻见了。师傅气得罚他把后厨所有的糊锅全刷了一遍,他从傍晚刷到半夜,胳膊都肿了,第二天连炒勺都握不住。”
陈敬东也跟着补刀,笑着说道:“还有一回,他偷喝师傅泡的料酒,以为是什么好酒,偷偷倒了大半碗,一口闷了,结果喝多了醉倒在灶台底下的米缸旁边。师门上下找了他大半夜,师傅都急得要报警了,最后在米缸旁边找到他,他还抱着米袋睡得正香,醒来之后,被师傅罚站在后厨门口,站了整整三天。”
“还有还有!”林晓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学做包子的时候,偷偷在包子里塞了满满一勺芥末,想捉弄大师兄,结果大师兄没吃,正好被师傅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师傅辣得直喝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罚他揉了一个月的面,每天揉五十斤,揉到最后,他看见面团都想吐。”
一桩桩一件件学厨时的丑事,被林晓棠和陈敬东轮番抖了出来,心玥听得笑个不停,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江霖,眼里全是打趣的笑意。江霖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拦又拦不住,只能连连告饶:“师兄师妹,我错了我错了,咱不说了行不行,我给你们斟酒,我自罚三杯!”
谢明志抱着念念,听着徒弟们年少时的糗事,笑得眉眼都弯了,嘴上还不忘数落两句:“这小子,当年就没让我省过一天心,天天闯祸,后厨的锅碗瓢盆,没有他没打碎过的,我当时都以为,这孩子这辈子都定不下心来,没想到最后,倒是他最有出息。”
念念窝在谢明志怀里,也跟着奶声奶气地笑:“爸爸笨笨!”
一句话,惹得雅间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江霖看着笑作一团的众人,又看了看满眼温柔笑意的心玥,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忍不住扬了起来。这点小小的报复,比起满屋子的暖意,根本不值一提。
几人笑着落座,推杯换盏间,年少时的陈年往事,被一一娓娓道来。他们聊起陈敬东年少时偷藏卤味,被师傅罚站后厨整整一下午;聊起林晓棠苦练小吃手艺,双手磨出层层厚茧,却依旧咬牙坚持,从未叫苦;聊起江霖,当年年纪最小,性子最皮,整日耍小聪明、闯祸挨骂,师门上下无人看好,可最后,却是他扛起了川菜传承的大旗,成为了师傅最骄傲的徒弟。
最让几人记忆犹新的,是江霖十五岁那年,闯了师门里最大的一场祸。他趁着师傅外出参会,偷偷溜进师傅的专属后厨,想学着大师兄的样子卤一锅肉,却笨手笨脚打翻了师傅珍藏了二十多年的老卤汤底。那锅老卤,是师傅厨师生涯的半条命,师门上下所有人都慌了神,都以为师傅回来定会大发雷霆,将这个闯祸精逐出师门。可谁也没料到,师傅回来后,看着满地狼藉,没打他没骂他,只让他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灶台边,手把手教他选料、炒糖色、吊高汤、配香料,整整三天三夜,师徒二人守着灶台,硬是重新吊出了一锅新的卤汤。末了,师傅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厨艺和做人一样,摔了跤,别想着躲,要亲手把坑填上,把丢了的东西找回来。”
就是这句话,江霖记了十几年,从当年那个爱闯祸的少年,记到了如今这个站在灶台前,百折不挠的掌勺人。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岁月沉淀的珍贵回忆,皆是烟火岁月里,最滚烫的师徒情,最真挚的同门谊。
谢明志饮着老酒,听着年少往事,眉眼温和如水,嘴上依旧习惯性地数落着徒弟们当年的顽劣,眼底却满是宠溺与怀念,沧桑的眼眸中,泛起了温润的暖意。
江霖双手举杯,躬身敬向自己的一生恩师,眼底赤诚坦荡,初心不改。
一杯酒,敬师恩如海,倾囊相授,严师如父;
一杯酒,敬同门情深,并肩学艺,岁岁相守;
一杯酒,敬半生烟火,初心不改,前路坦荡。
三杯酒饮尽,谢明志抬手拍了拍江霖的肩膀,掌心厚重温热,带着常年握炒勺磨出的厚茧,这是他极少有的、直白的温柔。“记住今天的韧劲,也记住灶台前的规矩,考级只是个门槛,往后的路,守得住初心,才对得起手里的炒勺,对得起你继承的这身川菜手艺。”
心玥走到江霖身边,悄悄握住他酸胀的手腕,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懂了他今日所有的辛苦与荣耀。
灯火温柔,酒香绵长,笑语盈盈。
半生执勺守灶台,一身烟火赴初心,严师引路,同门相伴,妻儿相守。
这人间烟火,这岁月情深,便是江霖此生,最圆满的归宿,最坚定的信仰。88106 www.88106.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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