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回家

(88106 www.88106.info)    打从他和芸香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打从他父母看到他们两个的那一刻起，蒲灵就知道，有麻烦了。

    他还记得他的父母看到芸香时的表情——先是疑惑，继而惊讶，然后欣喜，接着又装作若无其事——然而那分明就是掩饰不住的“啊，未来的儿媳！”的表情嘛！

    然后在他还反应过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热情地招呼芸香坐下，端上茶水，开始嘘寒问暖，而父亲在母亲身后默默地向蒲灵伸出了大拇指……

    蒲灵苦笑着摇摇头，向父亲投去一个“并不是”的眼神，父亲怔了一怔，轻咳一声，回报他一个“上！”的手势。

    “姑娘是哪里人家？芳龄几何？我家蒲灵真是不懂事，怎么让你骑着骆驼回来呢？至少要雇一辆马车嘛！姑娘，你一定很渴吧，来来来，我再给你倒杯茶……”

    偏偏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芸香此刻竟变得说不出的乖巧，娇羞地低着头，轻柔地应着：“嗯……十八……南方楚国人……没关系啦，蒲灵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累了点罢了……阿姨谢谢，麻烦您了……”

    要不是偷偷向蒲灵露出的坏笑，那温柔懂事的样子几乎让蒲灵快认不出来——这是那个翻墙进别人家的芸香吗？这是把自己摔到地上的芸香吗？这是那个随便假称自己是他妻子的芸香吗？

    于是母上大人更加满意，直接忽略了蒲灵弱弱的解释：“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我们刚认识不久，只是普通朋友啦，一起旅行罢了……”

    母上大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这个家里面的男人啊，就是这么缩头缩尾的，想当年他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啊……”忽然打住，转而向芸香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芸香姑娘，我带你去房间休息，等会儿咱们再慢慢聊，来来来！”

    说完，便挽起芸香的手，抢过芸香身上的行李，带着她到客房去了。

    留下蒲灵和躺着中枪的蒲父二人。

    “老爹，你看这可怎么办才好？”蒲灵向父亲投去求救的眼神。

    蒲父作深沉状：“怎么办？”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露出迷之微笑：“假戏真做啊！”

    “……”

    晚饭时分。

    “你们俩什么时候成婚？”母上大人问道。

    “噗！”蒲灵一口汤没忍住，一时来不及用袖子捂住，转向一边喷了出来，刚好是芸香坐着的方向，芸香从容地站起身避开。

    蒲母怒道：“你这孩子，看看看看，这么不小心，都差点把人家姑娘衣服弄脏了！”

    芸香甜甜笑道：“没事的阿姨，这不是没脏么。”

    蒲灵拿衣袖擦了擦嘴角，无奈道：“妈！都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我们真的只是朋友而已啊……”

    蒲父已经换了张新的椅子给芸香，芸香道了谢以后，款款坐下，对蒲灵娇嗔道：“你呀，我对你来说，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吗？你难道不记得了，在西丰城的时候，你晕过去的那几天是谁在照顾你，你还记得，醒来后你立下的誓言么？”

    救命恩人，芸香无声地动了动嘴巴，蒲灵一时气结。

    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蒲母更加气愤：“好啊蒲灵，你离开家里三年，说要去学习什么机关术，现在回来倒是学会了忘恩负义了？想对人家姑娘不负责任了是吧……”

    眼看就要演变成上家法的趋势，蒲父连忙咳嗽了声，拍了拍蒲母的背，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孩子他妈，孩子们今天刚回来呢，就别这样了，咱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对吧？孩子们的事情，自有他们的主意，时间还多得是，以后再慢慢谈嘛。”

    蒲灵欲哭无泪地想着：老爹你帮了我我是很感激啦，但是“孩子们的事情，自有他们的主意”是几个意思啊？！

    芸香也发现似乎玩笑开大了，悄悄对蒲灵吐了吐舌头，再不说话，默默吃饭。

    被蒲父这么一说，蒲母似乎也消了气，又和芸香亲切地攀谈起来，慢慢地，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融洽了。令蒲灵欣慰的是，母亲虽然很生气的样子，但还是给他不停地夹着他最喜欢吃的菜。

    嗯，我果然还是亲生的嘛，蒲灵开心地想着。

    夜色渐深。

    蒲灵正在房中整理自己的行囊，忽然传来敲门声，门外响起芸香的声音：“蒲灵，是我，芸香。”

    “进来吧，门没拴。”蒲灵继续收拾，随意地答道。

    芸香推开门，有点扭捏地走到蒲灵的身边，歉意道：“蒲灵，对不起，今天我好像玩得有点过火……”

    “这件事啊，我现在倒是有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了。”蒲灵猛地直起身来，把脸转向芸香，一脸认真的样子。

    芸香本来想着他会很生气，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虽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好像是很严肃的事情，于是点点头，示意蒲灵继续说下去。

    “既然老爹老妈都已经误会到这个程度了，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吧。”蒲灵看着芸香的眼睛：“你也看到了，我是家中独子，离家三年，一回来又要走，如果没有个好的理由，恐怕爸妈也不会再让我离开。说实话他们不会信，就算信了也不会让我们去冒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唔……”

    他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接着道：“我们就说是要出一趟远门，去你家里提亲，怎么样？”说完，他的脸悄悄红了起来。

    芸香一愣，脸上也染上一抹红霞，自己之前是故意捉弄蒲灵，当时不觉得什么，只是好玩，而现在却由蒲灵提出这样的请求，不知为何，一丝羞涩涌上心头，她稍稍低下头，心里好似一波春水泛起了波澜。

    屋里的气氛沉默了片刻，芸香抬起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道：“好啊！那就这么定了。”

    蒲灵长舒一口气，一时忘了男女之别，一把握住她的双手，高兴道：“谢谢你，芸香！”

    芸香把手抽回来，脸颊飞红，道：“不用谢啦，呆子！我要回去了！”

    目送芸香离开，蒲灵才醒悟过来，自己刚才握了人家的手。

    那光滑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蒲灵忍不住稍稍回味了一会儿，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影子，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他想起那双纤细的双手，想起那温柔的话语，想起那个已经成为过去的……她。

    如果她还在的话……

    明天，明天就找个时间去看看她吧，蒲灵这么想着，吹熄了油灯。

    第二天一早。

    “我说蒲灵，人家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带她出去转转吧！”蒲母在早饭桌上这么说。

    “好的。”蒲灵也是这么想的。

    “就是就是！”芸香雀跃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红莲村并不大，都是一些普通人家，建筑也都是一些简洁的农舍，其实要走完的话一个上午就够了，但是芸香好像对一切都感到很新鲜，比如说村子里四处转悠的牛羊，比如说村头村尾的狗和猫咪，比如家家院子里的干草垛，比如……

    顺带一提，芸香似乎特别受动物的欢迎，连村子里最凶的狼狗（蒲灵曾经被它追过好多次）见到芸香都温顺无比，那俯首帖耳的模样让蒲灵啧啧称奇。蒲灵还以为那条狼狗如今转性了，准备上前笑摸狗头的时候，它却立刻对他露出凶相，龇牙咧嘴，吓得他连连后退，芸香在旁边咯咯直笑。

    就这么闲闲的逛着，也消磨去了大半天的时间，眼看着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两人刚好回到蒲家门口。

    蒲灵对芸香说：“芸香姑娘，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情要去办，麻烦跟我妈说一下，就说我去看个老朋友，很快就回来。”

    芸香应了声好，转身就要进门，忽然又转过身来，扑闪扑闪大眼睛，期待地说道：“蒲灵，今晚带我去赤焰戈壁好不好？我们说好的哟！”

    蒲灵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点点头，笑了一下，道：“好的，等我回来。”

    “嗯！”芸香愉快地应了一声，便进去了。

    蒲灵买了只烧鸡，用油纸包好，又买了三个包子，一起揣在怀里，便从村西头出去了。

    走了不多久，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蒲灵停下脚步。

    入目之物，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坟茔。

    已近傍晚，坟场的四周长着胡杨，参差不齐，渐弱的日光将它们的影子拉长，混在每个坟墓投下的影子里，有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残缺不全的纸钱和燃剩的灰烬四散飘飞，夹杂着枯黄的落叶，坟头乌鸦惊起，发出不吉的叫声。

    蒲灵慢慢跺着，来到了一方小小的坟墓前面，坟墓刻着字：爱女苏莹之墓。

    他将油纸打开，把里面的烧鸡和包子一同放在墓碑前面，然后席地坐下。

    “莹儿，我是蒲灵，我回来了。这是你最爱吃的烧鸡和包子，我给你带过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轻柔地说着，好似那个人就在面前一般。

    “对不起，莹儿，那时候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往事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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