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难

(88106 www.88106.info)他曾是个旅人，风一样的旅人，曾经因自由的渴望选择游荡，时光冲刷着他的信念，岁月吞噬着他的信仰，双目中熄灭的光说着那个悲凉的真相。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他是犼，最尊贵的僵尸，曾冲冠一怒赤地千里，曾轻舟快剑肆意恩仇，也曾为了自由匍匐在菩萨脚下。

    他曾经掀动了那一段时光，现在却只是麻木地游荡着。

    漫长漫长又漫长的时光可以磨灭一切，时光会抹杀一切，妖，神，众生，天地，无一例外。

    他忘了那句话是谁说的，但他真真正正地感受过这句话所描述的平淡而又悲哀的事实。

    这么久的旅途，他早已没有了开始时享受自由的欢快，漂泊成了枷锁，束缚得他不能呼吸，岁月模糊了他的意志，让他变得更像行尸走肉，曾经拼尽全力从天道那里抢回的灵魂日复一日的消磨干枯。

    自由的代价，惨烈如斯。

    犼不老不死，连他自己都杀不掉自己，更别说别人，可灵魂的消磨痛苦怎是死亡能比较的，他浑浑噩噩日复一日地走着…走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到一座小山，那里有一片枯叶在燃烧，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仿佛唤醒了一方天地，她说：“我是丙寅年春天落下的叶，熬过了不属于我的冬天和春天，即将看到梦中的夏天却行将腐朽，我愿为山灵，任时光凄凄，任众生践踏。”

    这是在发宏愿，他见过很多次了，传说里那些圣人也都向着天道发过宏愿才成了圣人。他有些呆滞地看着她成为山神的过程，她自然也看到了注视着自己的他。

    许是真的有缘，短短一瞬对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开始发酵，蔓延。他停下了毫无方向感的步伐，向新晋的山神送上了贺礼——他曾经旅途上的故事。

    留在红叶山的日子很快乐，真的很快乐，他给她讲旅途的趣事，讲过去和曾经，她给他讲她一直的渴望，讲梦想和希望，他们的感情和不舍日渐升温。如果可以，能留下该多好，他想着。

    但他是旅人，他自己选择的铭刻在命运中的旅人身份，无可抗拒，他必须得走了。那是曾为自由付出的代价，强大如他，亦无可违逆。

    红叶山，他在心里默念着，在这里，他的灵魂重新焕发出活力，他的眼中又恢复了曾经出现过的光芒。

    他重新燃起光芒的瞳孔看着天边，又回首看了看小山，目光中满是不舍。

    “你要走了么？”怯怯的声音问着。

    “嗯，我是旅人，注定无法停下。”他叹了口气，“是时候上路了。”

    “那么，带上我好么？我吃的很少。”羞涩的要求让她从面颊一路红上了耳根。

    他笑了，宽厚的大手包住她的小手，这一次旅途虽惫，漂泊虽倦，却有了人陪伴，再也没有被时光刮得哀漠心死。

    然后是漫长的旅程，至少他以为是，他看着她学着他的样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树下大口喝水，看着她笨拙地模仿着自己的举措，一天的时间幸福地如同过了千年。

    他生来不老不死自然不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三界尘世哪有如他一般毫无顾虑之人，他们起于山神之誓，自然也要归于山神之誓，宏愿的因果，历来如此，

    时光惚急，不多时，便到了夏，她病倒了，那浓郁的死气绕体任谁也无力回天。

    他看着她，躺在他膝上的她蜷缩着身体，气息奄奄，她艰难地嗫嚅着，“红叶山”“荷花”两个词被她反复念叨了无数次。

    这一路上的闲暇时光里，他回忆了无数的旅途经历，而她之时温婉地笑着，只是偶尔提起红叶山和始终没能看到的夏天，他每一次描述夏天她都是一脸向往，可真的到了夏天时，她却虚弱地连眼也睁不开。

    他曾经跟随菩萨身边，自然知晓如来四十八道大宏愿和如来净土。

    他想，如果她能看到红叶山夏天的荷花是不是就算宏愿完成了，如来能变成净土佛祖没道理她不能变成那座山的主人。

    岁月冲刷了很多记忆，有些忘了的却注定了悲哀的结局。

    在他跟随菩萨的时光里，阿难尊者不止一次地找观世音商谈净土的大事，最终也通过他一直渴求的自由完成了什么计划，佛祖若是尚在，安能轮得到这两位操心净土大事。

    所以他需要考虑的只是自己的宿命和她的宏愿。

    他沉默了很久，背起她说好，我们回去看荷花。他背着她，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像极了来时大地上投下的水墨光影，只是初来之时是轻松的写意，归途上却是狭长孤仄的工笔。

    他是旅人，没有归途，从踏上归途的一刻意识便开始模糊，这是他的选择，他的宿命。

    但这都阻止不了他，他不停地跟她说着话，不停地奔跑，得到的回应却越发微弱，直到那瘦弱的身躯崩散成一片枯叶。她最终还是没能看到夏天的荷花。

    原以为有她就有了家的他还是只有天下。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笑了，只是满是苦涩，他彻底成了没有归途的旅人。

    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那笑靥如花的她，又看到了红叶山的初逢，他咧嘴笑了，向着天空，用与她初识时她的语气那样，一字一句地说着，“我是没有归途的旅人，不老不死只等轮回开花，等她回家，我愿为山灵，任时光凄凄，任众生践踏。”

    他仿佛看到了他匍匐在菩萨脚下时和菩萨会客的阿难尊者那声叹息，仿佛听到了菩萨饱含无奈地罢了。

    苦海难渡，为何回头？

    那人，在那里，彼岸再好，不如此地。

    他闭上眼，回忆散尽，只等第二片一模一样的花。

    “山神者，非异山不可出，蒙山之助，执念未尽乃得苟存，登神已陨，执念兴也，悲夫…”---《批青录·山神》

    “西关之西有山，日月所出，水泽丰厚，盛乔木，其名红叶山。恰逢圣上驱贤僧人，除佛院，阿难蜡身垂泪，有木翼然于山出，同年，木朽而山崩，以成丘峦，盖佛之怒也。诚愿西给事奏明圣上，挽民之生。”---《呈西关玄给事中》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