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渡

(88106 www.88106.info)窗台素雅的便笺上落着灰尘，远处无声无息的波浪了无生机。

    她想，她大概永远也等不到那双爱笑的丹凤眼了，自然也就再看不到那些复杂的推衍后的骄傲，平素成竹在胸的淡然，沉睡时像个孩子一样的自语。

    想着这些，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撕扯了起来。

    她停下手中的绣针，拿起剪刀小心地在蜡烛上剪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她看了看蜡梗，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法阵，双手一搓便是大团大团的烈火。随着烈火填充进阵法，身下那座山里的世界，天亮了。

    恍惚中，她想到了他与她的初遇，

    那年，她八岁。

    腊月初一，父亲饿死。腊月初三，哥哥饿死。腊月初七，饿死的亲人轮到了最后的母亲。

    如果这是日记，那一定是最悲惨的日记之一，她曾经这样想。

    很久之后她见过更多更悲惨的日记，可没有一个人有她这么幸运。

    妈妈说，白天睡觉夜里赶路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她就那么做了，饿了就吃树皮吃草吃一切能吃的，一路向东方走，因为妈妈说，太阳升起的地方有馒头。

    那是的雨天，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又饿又冷，找了个角落便在雨中蜷缩着。

    他撑着伞停在她眼前，双指一撮，一团红色的光球就落到了她的手里，温和的声音流过她的耳边，“这是火种，拿着就不冷了。”

    然后他留下雨伞，走向细密的雨中。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也许是很久没感受过温暖想要像妈妈说的一样报恩。

    她跌跌撞撞地拖着伞去追他，费力地把一半被他称做火种的小球放在他的腰上，认真的对他说他穿的太少了应该也会冷。

    他笑了，“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我送你回去可好？”

    她嗫嚅着说没有父母，要去东方。

    他狭长的丹凤眼眯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牵起了她的手，“那你就跟着我吧。”

    那你就跟着我吧。

    不是“那你以后跟着我？”，不是“要不要以后跟着我？”

    “那你就跟着我吧。”一副理应如此的陈述，像是在背诵定理，她也就理所当然地跟着他走了，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她本就该跟着他。

    她看着法阵里燃烧着的火球沉默着，多少年都过去了，按理说她早该忘了，可无论时光如何流去，却冲不淡他的身影丝毫。

    再说，现在的样子，不也是她的选择么。

    多好啊，大家都还在。她仰头微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液体。

    那是六十二年前了，那则来自钦天监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林氏国。

    苦海将近，所有的生命都将被苦海淹没，除非有真正的神明愿意帮助他们，而林氏国，从来都没有供奉过神明。

    他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一脸淡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丫头，我要出趟远门，我的书就交给你了，对了，第三排书架第二层第五本书有给你的礼物。”

    他背着一个很小的背包，一脸轻松地离开了她的视线，

    很久之后她才回味出那些话里遗言一样的味道。

    他留给她的书中礼物是一把钥匙，他从不肯让人触碰的箱子的钥匙。

    那里面有她从小到大丢掉又很有意义的东西，从小红花到头绳，从收到的情书到老旧的娃娃，还有很多她爱吃的青梅和一坛红封的桃酒，最下面埋着他的字迹。

    “当官府无能为力神明不愿出手，就是世人眼中的异端奉献生命的时候了。”

    她还记得他听她说苦海将至时他眼中的随意，还记得她说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时他眼中凝重的浩瀚星辰。

    她轻飘飘地一句话，却让她再也不曾见过他。

    他是极爱桃酒的，十月霜降的桃花深埋地下借地气养出的酒清冽而有灵气，像极了他常年着在身上的墨染长衫。

    也许是年龄太小。她并不觉得那桃酒好喝，哪怕那是仙酒。让她感兴趣的是他买来下酒的青梅，跟他抢着吃的青梅，总是格外的甜美。

    他走之后，她再也没有吃过青梅。

    她笑，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满心都是旧事沉重地有些痛。

    她吐出一颗莹白如玉的内丹，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尊异兽。那枚丹像极了她脚下飘摇在苦海上的山。

    六十二年前，林氏国主亲自登门送上她吐出的这枚内丹和他的亲笔手书。

    她看完书信吞下内丹便是接过了他曾经背负的那沉甸甸的责任，甚至比他背负的更沉重。

    他只渡林氏国的延续过苦海红尘

    她却要渡整个林氏国过红尘苦海

    他最后的书信依旧是清淡的语调，只是无端地，她眼前浮现出他观看阅军时目中的悲悯，心里像是淋过柠檬汁酸涩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捡你回来已是有了十年

    看着你一天天长大

    教你你想学的东西倒也有趣

    可我平生最恨的

    便是那些教了方向却不知放手的老师

    就像当初那一夜

    我给了你火种

    你试图温暖我

    那么现在你想救林氏国

    我给你舟船

    去渡你想渡的人吧

    再见，或者，永别。。。”

    那年，她十八岁，刚刚为他斟过送行酒，一直想对他说的话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感受着那枚内丹的颤动，驾驭着这座山前行，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苦海，她只看着远方，就好像那里真的有一片彼岸，好像那里真的有一袭长衫在等她。

    几多轮回春秋，酒杯仍温，人不留。

    ………

    血红色的长发披散下的制式天兵甲胄停在了渊河的入口，一同到来的，还有一身墨染的长衫。

    “苦海真的在这儿？“

    “哪里没有苦海，只不过这里的浓郁一些罢了，但是对人来说，我觉得她会做的比我好，对吧？“

    同行人看着他一边化成光雨一边笑着，不知怎么回答，只是一抱拳。

    再见…

    长衫在光芒中散尽，一道黑白流转的光芒直冲天际，良久，溅下一蓬乌黑的血迹。

    …………

    《批青录·仁兽》：中古有林氏国，国有珍兽，大若虎，黑白流转，尾长于身，非自死之兽不食，其名曰驺吾。大荒有林氏国，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具毕，尾长于身，非自死之兽不食，其名曰驺虞。

    《批青录·太玄》：天道所弑之兽，其血太玄。88106 www.88106.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