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梁

(88106 www.88106.info)他叫梁白，是楚国的书生。

    今天是他进京赶考的日子，但楚国国都大大小小的旅店都住满了人，迟来一步的他只得寻个农家借宿。

    其实他并不想来赶考，也不奢求中第，毕竟寒窗十年自家做了什么事自家再清楚不过了。

    也许是命运的牵引，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似乎连风都挡不住的稻草屋，而后更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在看到老者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就开始狂跳，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个老人他见过。

    在古代祭祀八仙的绘画上，虽然并不是一模一样，却也有了八成相似。

    “老，老人家，我是进京赶考…”

    “懂懂懂，之前也有个小伙子赶考在我这儿睡了一觉，你们也不容易，十年寒窗怪辛苦的连个住的地儿都找不到，老头子这儿破是破了点，但还能对付对付住下一个人。”

    梁白刚想感谢，肚子却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要不这样吧，你先睡一会儿吧，我正好也在煮饭，饭熟了我叫你。”老人笑了，随后从身后抽出了一个古朴的青瓷枕头，那旁边有两个像是洞口一样的图案，那是古篆文，他认得。

    那两个字，是黄粱。

    他心脏一阵抽搐，想起了吕上仙的传说，一时间有些僵住了。

    “要不算了吧，这枕头也的确是不太吉利，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小伙子枕着他睡了一觉，后来啊，他死在了终南山。”老人看他发怔，犹豫了一下便要收回去。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些失神，真是太谢谢您了。”他慌忙抢过那个枕头，开玩笑，他自然知道那卢生和吕洞宾的传说，也就知道自己可能是遇到了仙缘。

    瓷枕很凉，而且枕起来很不舒服，如果不是那个传说他真不想枕上去，但他还是很快泛起了睡意。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可以吞下他的光门。

    “小白，小白？”唤醒他的声音来自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你，你是？”他心中狂喜，又有些震惊，那卢生之梦卢生之过往，他都记在心中。

    “相公，你，你还记得奴家么？”小姑娘有些犹豫，动了动他的手。

    “崔，崔，崔…”他想了想，想根据传说说出了那个名字，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别动，你从马上摔下来，五脏六腑都受了伤，大夫说能活下去都是万幸。”见他还认得自己，小姑娘长出一口气，拍拍他的头转身往屋外走去，“我去给你拿药，你别乱动。”

    这一刻，他是真的确定自己坠入黄粱梦境了。

    传说里，那卢生的妻子，便是清河的崔氏。

    跟传说的轨迹一样，他去参加了科举考试，做了一份水门得跟真的一样的试卷。

    明明不知如何下笔的试题，进士及第。

    他娶了那个小姑娘。

    进士及第后，他做了官，官不大，但前景明朗。

    他的心底滋生了一些别的想法，野心开始发芽。

    反正只是梦境，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以前是不能，现在既然可以，为什么不品尝权利的味道。

    他开始在权利体系上攀爬，他开始结党，他开始组织利益共同体，哪怕他们并没有什么才能。

    在他成为偏将军的那天，他笑了，他跟所有的伙伴说了，只要有足够的炮灰，他们将一飞冲天。

    其中一个大臣好奇的问道：“可那也要有足够的炮灰啊，我们那里来足够的炮灰啊？”

    “我们有”他垂着眼睑低着头，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表情，那残忍的笑，他喃喃说道：“我们有，有足够的炮灰…”

    百姓啊……在乱世中，多如牛毛，最脆弱，最无助，最弱小，但是却有着最多基数的，百姓。

    千，万，十万，百万…

    血肉覆盖了一片又一片土地，不知道映红了谁的眼，又映红了谁的泪……

    有敌人时，敌人的人头便是军功，没有敌人时，滴血的屠刀便指向了百姓。

    最后他成了摄政王，没人敢忤逆他。

    但随着他越来越老，他常在午夜梦回惊醒，但他还是能安慰自己，这只是梦境。

    他越发衰老，然后终于在最高的地位满手鲜血的死去。

    他睁开眼睛，闻到空气中黄粱饭即将烧熟的味道，笑这一梦倒真如传说里一样真实，想要起身跟吕上仙开个玩笑却惊恐地发现了身体的衰老。

    “上，上仙？吕洞宾大人”他慌张得呼唤，连想象中那位大人物的名讳都直接叫了出来。

    “这里哪里有什么上仙，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吕洞宾就死在终南山。”店家老人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那，那黄粱梦…”他挣扎着起身，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老人只是笑着，抽走了他脖子下的黄粱枕，粉碎着他最后的希望，“那些经历过的，身心之痛，登位之荣，又怎么会有假？你背叛的，你辜负的，自然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这枕头给你的是另一段容不得一点假人生，而不是你以为的一场黄粱美梦。你以为我的黄粱饭尚未煮熟，却不知这是我第十万零九千五百锅黄粱饭了。那一百年是你的人生，怨不得别人，现在你的苍老也是你的人生，怨不得别人。”

    老人在他绝望的目光里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然后拿出他初来之时随身携带的斧头，那斧柄都已经腐朽的斧头。

    “烂柯百年，也算是你与我有缘，这锅饭送你，你的人生如何变化在你的手中，祝你好运。”

    老人终是离开，却留下了那一锅米饭。

    绝望过后，人总要想着活着，所以他还是撑着佝偻的身体去吃那一锅让他五味尘杂的黄粱饭。

    随着晶莹的米饭进入他的胃中，他的发丝和身体也渐渐变得晶莹。

    他恢复了年轻的身体，却不曾想一梦已是百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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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的身体随着他的行走越发年轻，一步一步，看似没走几米，却已经走到了世界之外不可琢磨的黑暗里。

    那里停着一座殿堂，在黑暗中也显得分外漆黑的殿堂。

    老人越发年轻，最后化作了一位清秀少年，他看着殿堂，声音一点一点透了进去。

    ”你说觉得人生不过一梦，转而修仙求真的方向真的对么？

    那些追求的所谓的真也不过是得不到或者已失去的美好，又哪里比得上当下呢？

    想让他们明白这些，这黄粱一梦，怕是要梦下去很久啊。“

    他笑了起来，随手甩下一卷书，破旧的书皮上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批青录。88106 www.88106.info